主位上,府主阿爾奇陰沉着臉,開口問道:“諸位,明日攻城,可否有什麼好建議?”
這一說,衆人紛紛表態。
“府主大人,我軍今日士氣正盛,敵軍新敗,守將巴德爾被俘,正是趁勝強攻的好機會。末將認爲,明日開展,我軍以重甲步兵正面強攻城門。只要我等齊心協力,即可破城……”
“泰特將軍說的不錯!我還認爲,天時在我軍。連日晴朗,城內乾燥,火攻效果最佳。明日攻城之時,可命投石機投擲火油彈入城焚燒,必引城中大亂....”
“大人,城中敵軍守軍數量有限,明日攻城之時,我們全力吸引敵軍在南段城牆,可派精銳騎兵奇襲東、西、北某一段城牆,強突入城,或有奇效……”
羅南和蘭伯特兩個兵主爵位最低,沒什麼資格開口,就默默地聽着。
可他們聽着這羣人討論了半天,都沒說出個什麼好的方案,也漸漸覺得這會議沒什麼意義了。
攻城不外乎就那麼些方法。
人有叫錯的名字,但沒有交錯的外號。普寧那傢伙有「七城守護者」的稱號,必然是擅長守城的。羅南覺得他們能想到,守城的敵軍肯定也能想到。
羅南到現在都沒明白,爲什麼昨天阿爾奇會着急把俘虜給交換了?
今天的戰損,很大程度都要歸咎於那個俘虜。
而且,聽到這話題漸漸從強攻,變成了精銳破城....
羅南隱隱感覺,這事兒是衝着自己來的。
聽着一衆將軍沒談出個結果,府主阿爾奇表情也不好看。
這時,他突然看向了桌子末尾的蘭伯特,問道:“蘭伯特兵主,今日你立大功。
當值嘉獎。我也早聽說你有統帥之才。你覺得明日攻城該如何?
“大人……”
蘭伯特自然是有想法的,而且很早就說過了。
雖然知道當衆說出來可能會拂了府主阿爾奇的顏面,可事關自己和軍團的生死,他還直言不諱道:“今日試探之後,已經確定格羅倫薩城池的防禦不容小覷。我覺得....我們應該暫緩攻勢,圍而不攻,斷其糧道即可。城內存糧撐不過半個月,等他們糧盡援絕,城門自己就會開。
他就一個兵主,可沒什麼勃勃野心去攻破什麼聖象城,當什麼府主。
所以也沒有霜山領那羣人那麼激進地想去搶地盤搶功勞。
但他是一個合格的將領。
所以知道對付格羅倫薩城最好的方式不是強攻。
這話一出,府主阿爾奇果然眼底閃過了一抹不悅。
現在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想盡快拿下敵軍城池的想法,今晚所有人也是圍繞着這個目標在討論。突然聽到有人唱反調,自然不高興。
但他表情卻沒有多少異常,用一副上位者的姿態淡然問道:“蘭伯特兵主,你又如何確認敵軍糧草不足?萬一只是謠言呢?我軍糧草也不寬裕,後方補給線漫長,若是拖上十天半月,恐增變數...”
真要拖上十天半個月,聖象城恐怕都被攻破了。
他們打這格羅倫薩還有什麼用?
蘭伯特還想說些什麼,府主阿爾奇卻打斷了他:“此事我自有考慮。"說着,他又看向了羅南,問道:“亞瑟兵主,你可有什麼高見?”
“府主大人,我覺得諸位說的已經非常全面...”
羅南可不是愣頭,有些官面話還是得說的。
雖然他也贊同蘭伯特的方案,可明顯說了也沒用,就不堅持了。
這會議全程有督戰官記錄,他也不敢亂說什麼。
皇族一句話,就能讓任何貴族在帝國消失,就比如現在的“徵召令”。
鏡湖領本就在南境到處是敵了,羅南可不想把自己的處境走死。
而且,他還真有一點攻城之外的想法。
他直接說道:“但我覺得...我們可能要小心敵軍‘襲營’。
古代兵法大家們已經總結出了一套經驗之談:勢窮則用奇,力弱則用計。
現在格羅倫薩城被圍,羅南不覺得能在短時間內攻下。
但變成持久戰,城內糧草危機必然會爆發。
就這麼一直攻下去,遲早也有希望破城。
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羅南覺得敵人肯定不只是想拖時間,還想反敗爲勝!
弱勢一方想贏,那麼只能用奇謀了。
然而這話一出,立刻就引來了一陣冷眼。
「鐵林將軍」泰特更是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觀點的譏諷,道:“襲營?你覺得那些傢伙敢出來?”
襲營。
說着,他冷笑一聲:“我倒是希望他們開城門出來正面一戰。”
這話一出,其他人也都紛紛應和。
在他們看來,幾萬對幾千,這種絕對實力差距,能守城都不錯了,哪裏還敢出來只有蘭伯特看了羅南一眼,陷入了認真的思考。
羅南也不想給這些傢伙解釋太多。
不是這羣人傻,而是思維慣性和路徑依賴。
超凡奴隸制度的帝國,絕對力量在戰爭中的作用遠超過了謀略的作用。
即便是有,這也屬於高階知識。
那是和騎士軍團訓練法一樣,是不外傳的“家族祕傳”。
只有少數頂層貴族家族纔會內部相傳。
比如黑狐布氏一族。
落後。
所以絕大部分貴族只會打硬碰硬、靠絕對數值對拼的戰鬥,謀略意識什麼還非常何況整個鏽鐵帝國才三百多年的歷史,哪裏能和擁有幾千年冷兵器戰爭史、數十個王朝興衰積澱的東大兵法底蘊相比?
羅南沒想給這羣人科普什麼謀略基礎,直接說出了自己判斷:“今天我看那敵將巴德爾騎的戰馬,可能是【狂風戰馬】。一旦敵人有幾百匹這樣的戰馬,就完全能組織一個精銳小隊,偷襲我軍大營……”
他之前聽老瘸子前輩仔細講解過帝國的各種騎兵。
鏡湖領的龍蜥坐騎是因爲【返祖藥劑】才異軍突起,但絕大部分能馴化的坐騎早就被馴化了。
所以那些大貴族手裏掌握着很多坐騎的訓練之法,還有坐騎強化藥劑配方。
市面上可不僅僅是【迅猛坐騎藥劑】,還有各種各樣的坐騎藥劑,像是【風行坐騎藥劑】、【狂獸藥劑】、【坐騎耐力藥劑】....等等。
今天他看那黑水將領巴爾德騎的戰馬就很特殊,像極了老瘸子前輩說過的用魔藥培養出的【狂風戰馬】。
那是麟角馬和魔獸風行馬的混血,而且還應該用過某種速度強化藥劑,所以看着比閃電龍蜥都差不了多少。
【狂風戰馬】能馭風元素,在戰場上來去如風,是最適合突襲截營的騎兵兵種之打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真要幾百精銳襲營,搞不好還能直接玩斬首戰術!
羅南說完,偌大的營帳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那些貴族將領們的目光一個個從質疑,變成了思索。
因爲這確實有可能發生。
一旁的蘭伯特也神採奕奕:僅僅是一匹戰馬,就看出了這麼多?
事關生死,府主阿爾奇收起了輕視,真要襲營,自己這個總指揮必然是敵軍目標也不得不上心。
突然,他想到了之前自己族兄說的話,語氣含着一抹意味深長,道:“我聽說,亞瑟兵主手下不是正好也有一支龍蜥騎兵?”
雖然龍蜥騎兵在南境已經小範圍傳開了,但南境貴族鏡湖領的龍蜥坐騎大都是看個新奇,沒人真正瞭解過這種坐騎的威能。
可之前山谷伏擊一戰,還有今天蘭伯特騎着它大敗敵軍將領,也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龍蜥坐騎的優越性。
“我正好想跟府主大人說這點!”
羅南之前聽着這些傢伙把話題扯到精銳攻城的時候,就猜到了他們就是在打自己龍蜥騎的主意。
戰場上,借敵滅友,可不罕見。
畢竟龍蜥騎是真能上牆的!
只要雲梯搭建成一片,龍蜥騎兵完全可以借力上牆。
可是他一共就兩百多龍蜥騎,衝進去不是送死?後續攻城力量根本跟不上。
而且明明有更穩妥的破城方案,羅南可不想爲了這羣人的私利,而讓自己的戰士冒生命風險。
羅南雖然面色慷慨大義,可也敏銳地察覺出了這羣人的排斥和算計之心。
他直接說道:“大人,我覺得我手下正好有一些龍蜥坐騎,可以提防敵軍襲.....
大營西南方三裏有一個小山坡,我可以將鏡湖領的營地設在此處。一旦敵人來夜襲,我鏡湖軍就可以隨時增援而來...”
羅南甚至覺得,假如格羅倫薩城裏真有這麼一股騎着【狂風戰馬】的精銳,對方今天卻沒派出來,可能是因忌憚自己的龍蜥騎兵,所以纔沒來!
這話一出,偌大的營帳又陷入了一片安靜。
府主阿爾奇想說什麼,卻好像被羅南這計劃堵得無法再開口。
原本是想提議讓龍蜥騎兵上戰場的。
畢竟這是響應皇族徵召令,想來哪怕是首相家少爺也不敢避而不戰。
現在一聽這話,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真要遇到敵人夜襲營地,確實需要一些防守。
正好他也覺得鏡湖領的軍團在大營裏待著對其他領主的軍團影響太大,對方主動提出搬離,正合他意。
看着將領們也都點頭認可。
府主阿爾奇大手一揮:“允了。”
當晚,羅南的鏡湖軍團就搬到了西南那小山坡上,瓊恩那一支龍蜥騎也召回了身邊。
不過預想中的襲擊沒有來。
羅南也猜到他們不會來。
對方只有一次機會,來了就別想走了。
反而是整夜都有人不知道在藏在哪裏的斥候炮轟營地,動靜挺大卻不見人影。
弄得一夜的雞犬不寧。
羅南猜到那是敵人的疲軍戰術,安排自己的軍團該睡覺睡覺,該站崗站崗。
次日攻城,羅南以龍蜥騎守了一夜營地疲憊不堪無力出戰爲由,推脫了衆人讓龍蜥騎正面上戰場的提議。
戰況和預料的差不多,第二日依舊沒能攻下格羅倫薩城池。
羅南也親眼見識名將普寧那“七城守護者”的外號非虛。
各種千奇百怪的反攻城器械,各種戰術...那傢伙幾乎想到了攻城會發生的一切,準備了完善手段對抗攻城。
而且第三天的時候,天氣突降大雨。
這也給盟軍攻城帶來了巨大的阻礙。
攻城車在泥濘的地裏很難推進,強攻導致的傷亡越來越大。
暴雨一直在持續,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士氣也越來越低迷。
反倒是羅南猜測的“襲營”一次都沒真發生過。
這讓聯軍漸漸不再相信敵軍裏有什麼精銳狂風戰馬騎。
而霜山府這邊,那位府主大人的耐心也被消耗殆盡,頻頻催促羅南派龍蜥騎兵參戰,想要儘快破城。
然而越是如此,羅南越是覺得,他的龍蜥騎不出戰的必要性越大。
有些東西,威懾力比實際戰力更重要。
而且漸漸地,羅南也發現,這聯軍內部可能有“內鬼”,一直在吹着一股流言妖風。
像是有人迫切地想讓他的龍蜥軍團在戰場上露面,然後殲滅。
不過內鬼不鬼也無所謂,他早看出來了。
南境這些貴族,本就想讓他去送死。
一連五日都是暴雨。
就在羅南都覺得沒有藉口可以推脫的時候,突然,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席捲了整個戰場。
之前從糧食商人那裏知道格羅倫薩的糧庫被某個“神祕軍團”徵調,羅南和蘭伯特猜測,黑水軍團確實有一支數萬人的精銳在戰場上遊走。
事實證明,他們猜對了!
不過那羣“神祕軍團”不是衝着霜山府主這支盟軍而來的。
而是衝着隔壁金雀花領的凱爾森府主那支十五萬人的聯盟軍去的!
鷹巢城的飛鷹傳來戰報,戰鬥第十七日,金雀花府主率領的軍團圍攻黑水領重城鐵羽城的時候,黑水精銳偷襲了金雀花領聯軍後勤部隊,糧草盡焚,導致軍心大亂。
隨後那支黑水軍團精銳聯手守城人員,夾擊金雀花聯軍潰軍主力,斬殺軍士八萬,俘虜不計其數。金雀花府主蓋文·凱爾森當場被斬!
七支聯軍變成了六支。
這也是開戰以來,陣亡爵位最高的一個世襲貴族。
戰損也是最大的一次。
消息一出,整個霜山府聯軍瞬間譁然,甚至有些慶幸。
因爲鐵羽城是他們這一路聯軍去往聖象城必經之路。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因爲他們沒有攻破格羅倫薩,在這裏耽擱了幾天,纔沒遇到那支黑水精銳,這纔沒團滅。
但問題是,那支黑水精銳已經破了金雀花聯軍,隨時可能回援格羅倫薩!
消息傳來的一時間,霜山府衆人越發迫切想盡快破城。
羅南正覺得不知道如何應對。
然而與此同時,一個好消息突然傳來。
布羽一連幾天都在勘察塔林河上遊河道,在這攻城的第五天,他終於是確認了羅南的水攻方案可行!
塔林河上遊有一處河道堤壩比路面還高,只要炸開堤壩,河水就能順勢流入。
而格羅倫薩正好在一片凹地裏,完全可以水淹破城。
而且暴雨導致河水暴漲,水淹破城的成功率會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