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克那雙眯縫眼在煙霧後面閃爍着精光。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臉堆笑的格裏格斯,視線隨即便越過那寬闊的肩膀,黏在了羅德身上。

準確地說,是黏在了那套全新的荒原迷彩甲殼甲上。

那可是高級貨。

即使是在這種泥腿子扎堆的前線,識貨的老兵也能一眼看出這玩意兒的價值。

老霍克吞了一口唾沫,眼裏的羨慕簡直要從眼眶裏溢出來流到地上了。

“也是……要是以前,這點小事算個屁。”

老霍克吧嗒了一口煙,語氣突然一轉,那張老臉皺成了一團,擺出了一副爲難的表情:

“但是你也知道,現在上面查得緊啊,戰事這麼喫緊,要是讓長官看見我放閒雜人等進去亂晃,那我這把老骨頭可就得去懲戒營填線了。”

說着,他還特意頓了頓,用兩根手指捏着菸屁股,搓了搓,斜着眼看着格裏格斯:

“你去食堂蹭頓飯,那是咱們老交情,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但這炮兵雷達陣地嘛……”

老兵特有的拉長音調在空氣中迴盪。

格裏格斯臉上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

他和身後的羅德對視了一眼,羅德聳了聳肩,那意思很明顯:沒戲了?

就在兩人以爲這條路走不通,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

老霍克突然幽幽地開口了:

“得加錢!”

空氣凝固了一秒。

“嗨!你早說嘛!”

格裏格斯咧嘴一笑,手伸進鼓囊囊的口袋裏一通亂摸,掏出一整盒還未拆封的優質捲菸,二話不說就塞進了老霍克的手裏。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不能談的?見外了啊,老霍克。”

老霍克掂了掂手裏那盒煙的分量,原本那副便祕般的愁苦表情瞬間煙消雲散。

他美滋滋地把煙揣進懷裏最貼身的兜,順便還拍了拍。

“進去吧進去吧,別亂跑啊。”

大門那沉重的阻攔杆被抬起。

羅德跟着格裏格斯走進了這個充滿硫磺味的世界,心裏忍不住一陣吐槽。

好傢伙,真實得讓人想流淚。

看來不管是在哪個宇宙,氪金……哪怕只是氪一盒煙,都是通用的解決方案。

剛一走進圍牆,一股比外面濃烈十倍的硝煙味就鑽進了鼻孔。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如同鋼鐵巨獸般蟄伏在陣地上的大傢伙。

石化蜥蜴自行火炮。

雖然在書上和模型裏見過無數次,但當這尊真正的大殺器出現在眼前時,那種視覺衝擊力依然讓羅德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炮身依託在奇美拉底盤上,那根粗長得令人髮指的炮管斜指蒼穹,彷彿要將天空都捅個窟窿。

裸露的液壓管線,被燻黑的炮管,還有那些忙碌穿梭裝填着半人高炮彈的乘員,構成了星界軍最暴力的美學典範。

就在兩人經過一個炮位時,羅德聽到了裝甲圍擋後面傳來的一段對話:

“炮手,你看到那隻敵軍了嗎?”

“看到了大人!”

“我不想看到它。”

“明白了大人!”

這臺詞……

羅德差點笑出聲來。

經典,太特麼經典了。

“轟!”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淹沒了一切。

那門石化蜥蜴猛地一震,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個地面都跟着顫抖了一下。

炮口噴出的火焰和氣浪瞬間吹飛了周圍地面的塵土,一枚重型炮彈帶着死亡的呼嘯衝入雲霄。

即使隔着幾十米,羅德都感覺耳膜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拳,腦瓜子嗡嗡作響。

反觀走在前面的老霍克,這位老兵油子顯然早就練出了自動過濾炮聲的神技。

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極其淡定地伸出小拇指,伸進耳朵裏使勁掏了掏。

隨後,他把手指拿出來,看了一眼指甲蓋上那團被震出來的耳屎,鼓起腮幫子,“呼”地吹了一口氣。

“這邊。”

老霍克帶着兩人拐了個彎,來到了陣地邊緣一個稍微安靜點的角落。

這裏停着一輛自行火炮,幾個滿臉油污的士兵正靠着履帶休息。

還沒等那幾個兵開口詢問,格裏格斯已經熟練地拆開了自己兜裏剩下的那半盒煙,像是散財童子一樣挨個分了過去。

“拿去抽,拿去抽,借個地兒說話。”

那幾個大頭兵看了看手裏的好煙,又看了看這幾位的架勢,互相對視一眼,瞬間達成默契。

“那我們就……去那邊抽了啊。”

幾個士兵嘿嘿一笑,拿着煙一溜煙跑到了幾十米開外的彈藥箱後面吞雲吐霧去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肩膀上掛着士官軍銜的中年人。

他正坐在一臺便攜式戰術終端前,眉頭緊鎖,似乎對被打擾休息感到很不爽。

“快過來,我們休息時間有限。”

士官頭也沒抬,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羅德和格裏格斯趕緊湊了上去。

那臺看起來不起眼的墨綠色金屬盒子上,一個淡綠色的全息投影正在滋滋作響地運轉着。

這就比那些只有幾個光點的鳥卜儀高級太多了。

這是一幅戰區的3D縮略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地形的起伏。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記着紅色的敵軍標識和綠色的友軍標識,那些還在閃爍的區域,代表着此刻正發生交火的熱點。

格裏格斯盯着地圖看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地問道:

“突擊隊還在之前的位置嗎?”

士官伸出手指,在操控器上點兩下,將地圖縮小,聚焦到了某個區域。

在那片被紅色幾乎淹沒的地圖一角,有三個微弱的綠點正在閃爍,伴隨着急促的呼吸燈頻率。

“被打散了。”

士官語氣平淡。

聽到這話,羅德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被打散了……?

士官並沒有在意旁邊這個新兵的情緒變化,他只是單調地履行着解說的義務。

或者說,是在講述一些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他們完成任務後,被打散成了三支隊伍。”

士官皺着眉頭,盯着地圖上的那個地形輪廓,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

“我從小在烏索爾長大……如果沒看錯的話,這支隊伍所在的位置……”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個距離營地最近的綠點:

“這裏原先是這個星球的糧食倉庫之一,有堅固的建築,獸人來犯的時候人員全都撤離了,但建築還在,這支隊伍應該是依託地形,在據險而守。”

還沒等羅德鬆口氣,士官的手指又滑向了第二個綠點:

“這個地方,是個沼澤地,爛泥坑,毒蚊子……獸人的大傢伙不好進去,那種鐵皮罐頭陷進去就出不來,咱們的兄弟們如果機靈點,能在那裏面打打游擊,拖延一陣子。”

說到這裏,士官頓了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移向了地圖的最邊緣。

那是距離羅德這邊營地最遠的一個綠點。

也是閃爍得最微弱、光芒最小的一個點,甚至時不時還會因爲信號干擾而消失一下。

“至於這個……”

士官搖了搖頭,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些許憐憫:

“死亡平原,這地方全是光禿禿的石頭和狂風,沒有任何遮擋,無險可守。”

“他們……撤不回來嗎?”

羅德忍不住問了一句。

士官抬起頭,看了一眼羅德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那是隻有新兵纔會有的眼神。

他搖了搖頭:

“能回來的話,早撤回來了,回不來,說明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只能據險而守或者打游擊,還好他們出發時東西帶得多,彈藥給養都足,應該可以多支撐一陣。”

羅德感覺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支撐一陣。

然後在彈盡糧絕中死去。

這就是唯一的結局嗎?

“救援呢?”

羅德又問了一句,帶着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希冀。

這一次,士官沒有說話。

他和旁邊的格裏格斯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那是一種屬於老兵之間,殘酷的默契。

最終,還是格裏格斯嘆了口氣,把那句殘忍的話說了出來:

“指揮部還沒有救援動作。”

羅德愣了一下。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某個被他一直下意識忽略,或者說是不願意去面對的事實,展現在眼前。

沒有救援。

當然不會有救援。

這不是基利曼歸來,原鑄星際戰士滿天飛,不屈遠征轟轟烈烈的那個時代。

不是二次極限軍改,星界軍會進行信息化步坦協同的時代。

現在是M41.999啊……

生命是帝皇的貨幣。

花出去的錢,沒有必要用更大的代價贖回。

以前,他會跟網友一起吐槽,爲什麼帝國那些大人物的指揮會如此傻叉。

但現在,他身臨其境的感受到……

這是第41個千年的尾聲。

這是帝國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刻。

這裏沒有希望。

這裏唯有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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