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春意正濃,院子裏繁花似錦,綠意映了滿眼。暗香浮動的小徑上隱約是兩個女子曼妙的身姿。
鵝黃裙衫女子生的清麗,挽着美麗的流雲髻,那珍珠流蘇絲絲縷縷垂在頸邊更顯膚白如雪。身邊是一位緋紅鸞鳳暗紋裙衫的年輕少婦,巧笑嫣然,烏珠顧盼就是流光溢彩。她笑着和身邊的女子談天,眼睛卻一直盯着跑在前頭追蝴蝶的粉衣女孩。
女孩手裏執着扇子,跌跌撞撞地在花叢之中穿梭着尋找那隻偶然發現的藍色蝴蝶。
“貞兒,你慢着點。別摔了。”緋衣女子終究還是不放心揚聲去喚她,“別追了快回來。”粉衣女孩撅着嘴回身望過去,想了一會兒應聲向緋衣女子的方向跑回去,跑到跟前想撲進她的懷裏又馬上反應過來避開她的肚子拉住了她的手,搖晃着叫道:“娘,娘。”
昭佩淺笑着颳着她的鼻子,說道:“你呀,就不知道停歇一會兒。也不嫌累。”
貞兒沒有理會她張開了雙臂對着黃衣女子說道:“姨娘抱。”黃衣女子聞言寵溺地笑了起來,彎下身來將貞兒擁入懷中。又略帶調侃地說:“二姐你也是,小孩子都是如此的。二姐你小時侯可是比貞兒還能折騰。”
被喚作“二姐”的女子正是昭佩,她挑眉笑道:“我是不記得了。”
昭儷習慣了她的不認賬,只是聳了聳肩對懷裏的貞兒笑道:“好貞兒,以後可不要學你的娘。就會賴舊賬。”
貞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而後又大聲吵吵起來:“爹也是這麼說的。”昭佩臉上一窘,忽而與她辯解起來:“小孩子知道什麼?”
昭儷看着娘倆一來一去,不由得笑道:“二姐你和貞兒較什麼真啊。真所謂童言無忌。”
昭佩瞧見她揶揄的目光馬上投去一陣的白眼,遂扭了頭望向不遠處的近水亭臺。碧波粼粼,那銀鏈一般的水光映在亭子裏,肆意的舞擺起來。她的這個三妹,與三年之前的憂傷悵然完全不一樣了。那年那深受寵愛餓的妾侍在還未生產時就忽然染了重病死去,而昭儷本就是一個美麗賢惠的女子,自然讓李良玉收回了注意力。如今的她是李良玉深愛的妻子以及一個半歲大孩子的母親。她......也算是沒有什麼遺憾了,至少表面如此。
貞兒拉着昭佩的裙角,奶聲奶氣說道:“娘,娘。神仙哥哥和漂亮哥哥什麼時候來和我玩?”然後側頭想了想又說道:“還有芷煙姐姐。”
昭佩扶額笑看她,耐着性子說道:“貞兒,你要叫歡哥哥,詧哥哥。什麼神仙不神仙的……”
貞兒撅着嘴又和她吵:“可是真的很好看嘛。就像是神仙下凡一樣!”昭佩啞言,心裏暗念道:的確,他們家各個都是神仙下凡…….
她無奈說道:“乖貞兒,過幾日就帶你去找你的神仙哥哥漂亮姐姐們如何。”
貞兒聽了眼珠咕嚕一轉,咯咯笑了起來:“那還有亦弟弟。”臉上兩個梨渦格外的可愛。貞兒口中的“亦弟弟”便是昭儷的孩子。昭佩對昭儷笑道:“你可別把亦兒帶來。芷煙他們貞兒不敢欺負可不就是欺負咱們亦兒。她就是欺軟怕硬的主兒。”
“和她娘不是一樣的?”昭儷笑侃。
昭佩聞言伸手去撓她:“好啊,儷兒。你說我何時欺軟怕硬了還是何時欺負你了?”
昭儷拗不過她,一面笑一面逃:“二姐,你可當心着點身子。若是有個什麼差錯姐夫可不是要把我活活剮了。”
她打算不理會昭儷的話,莞爾一笑轉身牽着貞兒柔聲問道:“好貞兒,你說你是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貞兒“啊”了一聲,瞪着眼睛愣愣看着昭佩,小聲說道:“這是我可以決定的嗎……”眼珠一轉呵呵笑了起來:“貞兒想要哥哥,就像神仙哥哥那樣的。”
在身邊女子難以抑制的笑聲中,昭佩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而後笑得花枝亂顫。她輕點着貞兒的額頭說道:“這個…….似乎有些難度。不過娘可以給你生個像亦兒一樣可愛的弟弟。”
貞兒拍着小手剛想說道:“太好了,就要弟弟。”昭儷見她這麼開心便問:“爲什麼貞兒這麼喜歡弟弟?”
“因爲是弟弟就不會和貞兒搶好看的衣裳了。”貞兒笑得自得。昭佩一愣,隨即苦笑着搖了搖頭。剛想教訓她就見如畫從落蕊廳走過來:“小姐,三王妃來看你了。”
昭佩與昭儷辭別了之後就牽着貞兒進了落蕊廳,還未看見秀純的人影,就聽貞兒一聲高呼:“乾孃!”
馬上有人應了一聲,貞兒咯咯笑着提着裙子跑了進去一下子撲進了座上白衣女子的懷裏,蹭來蹭去說道:“乾孃,貞兒可想你了。”
秀純捏着她的臉蛋好笑說道:“你個小丫頭,想我是假,想糕點纔是真吧。”
貞兒實誠地點着頭:“貞兒想幹娘想得肚子都餓了。”
秀純半是怨怪半是寵溺地敲着她的小腦袋:“知道貞兒喜歡喫那些小糕點,自然備了好些帶來的。快去吧。”
貞兒頷首,扭着胖乎乎的身子連蹦帶跳地跟着如畫走了,走到門口回身對着昭佩做了一個鬼臉留下一串銀鈴一般的笑聲來。
昭佩在秀純對面坐了下來,苦笑不迭:“這丫頭總是這麼吵吵。我現在終於可以明白我爹孃對我的感覺了,又愛又恨。”
秀純含笑看她,一身緋紅輕紗衣衫的昭佩,挽着簡單高貴的巧雲髻斜插墨色暖玉簪。她翦水雙眸裏盪漾着不絕的溫情和幸福,脣邊是春日裏最明媚的笑意。那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暈來,整個人被溫暖的陽光所包圍就似仙人下凡。
她的腹部隆起,約有六七個月的模樣。昭佩的雙手習慣性地撫在肚子上,肌膚柔嫩滑膩就似白玉。
秀純淺笑看着她:“七妹妹是越長越漂亮,傾城之姿就屬七妹妹了。”此話不假,曾經的昭佩,眼中總是難以消散的隱愁。而如今,再不見一絲陰雲。
昭佩臉上微紅,笑道:“三嫂就愛打趣人。現在成日喫了睡睡了喫,簡直就和養豬一樣……你瞧瞧我現在身上的肉。”說罷掐了掐手背上,臉頰上的肉。
秀純嗔怪她:“現在當然要好好補身子了,可不要怕長肉。那精氣神兒可長在寶寶身上呢。”她四下望瞭望,府裏清冷,不由說道,“七弟這番出去又是半個月,七妹妹一個人孤單嗎?”
“這不是有你們一直陪着嘛?”昭佩淺笑執起茶盞,“七符自然有他的事,我也不可能一直把他扣在身邊。”
秀純忽然揶揄笑了起來:“誰不知道七妹妹和七弟的感情深厚。七弟那個冷麪湘東王別人的話興許不聽,七妹妹的話一定是會聽得進去的。若是七妹妹讓他呆在府裏,我到要看看七弟會不會出去。”
昭佩略帶嘲諷說道:“三嫂看高昭佩了,也看低湘東王了。他纔不聽我的,我何嘗沒有說過,他從不聽呢。”
秀純聳着肩湊過了身來,聲音漸低:“就衝着這幾年,七弟再沒有納妾的事兒上來說,七弟已經不錯了。”說話間眼中有着一閃而逝的憂傷,昭佩看在眼裏只是苦笑。她明白秀純的苦,嫁給蕭綱已有五個年頭一直無所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蕭綱納了好幾房妾室卻無法說出自己的不滿。
昭佩不想再將話題扯在這上面,忙問道:“三嫂,最近日子實在無聊,不如什麼時候一同去脂粉鋪瞧瞧或者去看看首飾?”
秀純盯了她一陣,揚起笑容說道:“過幾日七妹妹可就有盼頭了。大哥要在玄武湖上的小島上舉辦詩文會,屆時我們可以去好好逛一逛。”說罷,揶揄地眨了眨眼睛,“想來一定很有意思。”
昭佩卻愣了半晌,良久緩緩問道:“大哥…….從讀書檯回來了?”
秀純應聲頷首臉上笑意不絕,朗朗笑道:“可不是,想想自從三年前大哥出去之後就很少見到他的面了。大哥的《文選》是終於編好了,真是可喜可賀。說實話,這麼久沒有見到大哥還真的挺想唸的,七妹你呢?”
昭佩還在錯愕之間,面色複雜地咧開嘴喃喃笑答:“嗯......我.......也挺想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