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狠狠償他一拳,二人笑成一團。
也許,朱舉人從此遠離考試,拋開科舉,不再白天“八股”夢裏“子曰”,輕鬆許多,不覺之間,心寬體胖起來。羅玉蘭喊明理弟抓副補藥燉老母雞,買些枸杞清蒸王八,滋陰補腎,強身壯陽。明理抓回的補藥成色乃上等,當歸盡是頭,黨蔘沒有尾,狗腎個頭大,枸杞又紅又大顆。反正,明理拿出看家本事,爲大哥壯身出力。於是乎,朱舉人虛弱之軀很快恢復,日漸氣血兩旺,面紅膚潤,以致,飽食人間煙火,一改往日總是妻子先上牀等他之慘狀,變爲他先上牀等妻子之得意。羅玉蘭原以爲丈夫刀槍入庫金盆洗手,哪知依然善戰,不減當年。不久,羅玉蘭有了感覺,喜不自禁,輕聲告訴丈夫:“送子娘娘上門了。”
他明知妻子說懷孕,卻故意問:“爲何我不曉得?”
“送子娘娘不送給你。”
“難說。離了我,就是燒香求佛,送子娘娘也不一定光臨。”
一向斯文慎言的朱舉人竟然說出此等俏皮話,妻子刮目相看了。
然而,他依然大志未滅,激情尚在,不作庸人,不可隨流。雖不再參加科舉考試,書還是要讀的。因爲不受考試限制,他廣爲涉獵各類書籍,凡能找到的書,儘可能弄來讀,離“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愈近愈好。他依然寫字練帖,帖,唐人懷素的草書《自敘帖》,一個出家高僧,超塵脫世,方纔練出一手鐵劃銀鉤書品,筆,狼羊兼毫,筆觸紙面,若剛若柔,力透紙背,風骨俱存。與此同時,他開始走出書齋墨閣,觀注世面,參與社事,廣納朋友,談時議政,一改少言寡語之書生氣。他真個是“行到山窮水盡處,自然得個轉身時”了。
他的教習生涯如往,教授《修身》《讀經講經》,傳道授業解惑,日復一日,日勝一日。也許,他沒了考試的精神負擔;也許,跟孔孟聖言聖行神交已久,心有靈犀;也許,他以爲學堂正是他喧泄志向震醒時人之最妙場所,此時纔是他減輕傷感磨勵志氣之良辰佳際。他講起課來,不僅輕車熟路,得心應手,而且非常投入,幾乎忘我,往往達到如癡如醉手之舞之境地。對於走出感傷的他,實在難得。
他講《修身》,只要說到修身養性,克己復禮,最易動情,精神大振,引經據典,廣證博取,左右逢源,幾乎句句不離孔孟聖言,時時難離修身有成之人。他一舉證,口若懸河,從遠古荊柯廉頗屈原到《三國》劉關張三弟兄和諸葛孔明;從《水滸》宋江林沖武松一百單八將到範仲淹岳飛文天祥曾文正公。講他們以孔孟聖言爲準繩,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忠孝雙全,報國效民,爲後人瞻仰祭祀。他尤其崇拜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己,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當衆隨口背誦《出師表》《誡子篇》,時而,興之所至,繪聲繪色講個三國故事,諸如初出茅廬,草船借箭,空城計,失街亭,六出祁山,七擒孟獲等等,成都武侯祠就是祭祀他。學童聽得津津有味鴉雀無聲。
他常常一課將畢,激動莫名,語調分外懇切,說:“各位學童,與其他人相比,讀書人高貴在何處?高貴在於除有衣食住行之慾望,讀書人還有追求,有大志大爲,有修身之魂靈,有可貴之精髓,有齊家治國之志向,有揚善抑惡之膽識,更有做人之根本準繩。此準繩何也?孔孟聖言,儒家精髓,非此無它。舍此,弗能成爲諸如孔明宋江岳飛曾文正公等等忠君報國之棟樑。爲此,誠望各位,你們一生要做到‘三立’。何謂‘三立’?立德立志立功,做個留芳後世之仁人君子,方可不枉一生。”
餘音繞樑,課堂肅穆。出神入境之學童清醒過來,大舒口氣,接着,你看我我看你,交流着欽佩和激動。有的學童遲遲不離座位,沉浸於激勵鼓舞中;即使離開,依然一臉振奮,難以平靜。
時而,講解孔孟聖言之餘,他面對十多歲之學童,滔滔吟誦《岳陽樓記》《滕王閣序》,講得有滋有味,聽者入迷似醉。從此,只要朱舉人上課,無一缺席,少有分心,更有窗外旁聽。朱舉人教課優秀,效果彰著,本縣首屈一指,名聲不脛而走,迅速傳遍縣城內外。
一日,老同窗李安然再來拜訪。不過,上次身份乃執帖跟班,這次卻是綢莊老闆,與上次相反,這次不是索要銀錢,倒是送來一包綢緞,名曰“謝師禮”,共同之處,不是權就是錢,反正和李安然難分難離。然而,恰爲朱舉人不恥。
來者有意。李安然二兒子乃朱舉人學生,李二公子如他爸爸,也不爭氣,學業較差,老子求朱舉人爲兒子多教育多費心,說穿了,請高師單獨給兒子指點迷津。
待老同窗說完,朱舉人滿臉不快:“李老闆,你小看我了。你之公子作我學生,本人高興,教好你之公子,令他修身正行,乃我爲教爲師天職,哪能收你禮品!”
“老同窗,你的爲人,李某自然曉得,豈敢小看。正是看重你之人品,看重你之高才,鄙人方纔上門叩謝,以表誠意,萬望笑納。”
“不能,不能,請李老闆帶回禮品。”
李安然諂笑:“老同窗,你就爲難我了。就算我不是求你指教兒子,作爲老同窗,也應該送點綢緞,你和太太做件衣服。”
“李老闆,綢緞衣服我們亦有,長的短的不缺,綢緞還是帶回去吧。至於你二公子,我認得,人夠聰明,但不愛學,像你當年。愚以爲,既然他不喜歡讀書,就跟你做生意嘛。”
“老同窗莫揭我底子了。大兒子已跟我學生意了,老二不如老大,不是做生意的。再者,全家不可都做生意,該有個在外做大事的。”
“你家有錢,捐個官嘛。”
明知嘲笑,李安然臉不紅,說:“莫挖苦我,老同窗,兒子還是要多讀書,纔有出息。”
“而今,科舉已廢,讀書爲官走不通了。”朱舉人苦笑。他乃受害者,至今耿耿於懷。
“就是,我也反對廢除科舉。所以想等二兒學堂畢業,送他留學東洋。若果他學業太差,豈不枉費老子一番心血!老同窗以爲如何?悉聽高見。”
從心底講,朱舉人不大讚同出國留洋,中學爲體啊,可如今出國已成時尚,他只好說:
“出國與否,你自定了,鄙人學淺,難言正確。至於你公子之學業,我定盡職盡責,不會二心,但貴公子懶惰,你爲父親亦盡力管教他啊,‘子不教,父之過’嘛。”
“一定一定。”李老闆更加謙恭,問,“朱太太呢?這段白綢乃本人親手給太太選的,正宗蜀錦啊,做件長旗袍,既高貴又合她身材,穿起來比白娘子還美貌。”
“哎,不必不必。”朱舉人謝絕畢了,依然高喊,“玉蘭!”
吳媽應聲而出,說:“朱先生,太太說天快熱了,你一件綢衫也莫得,去買綢子了。”
謊言戳穿,朱舉人羞得無地自容,低下頭來。其實,並非說謊,他實在不知自己有幾件衣服幾種料子,平常穿衣全由妻子安排,給啥穿啥,穿過就忘。
李安然抓到把柄,非常高興:“看看,我就是看你衣服不多嘛,才專送你綢緞。吳媽,你把這包綢緞拿去,給朱同窗做件象樣的綢長衫。”
吳媽看着朱舉人,見他沒說話,以爲認承,拿起桌上那包綢緞便走,待朱舉人發覺,她已出了東廂。李安然見狀,興之所至,滔滔不絕:“綠綢白緞,輕薄細滑,柔軟不皺,素靜色鮮,夏季做衫,輕若未穿,不吸光熱,涼快舒適,太太穿白,你穿綠衫,斷橋相會,白娘許仙,哈哈哈哈,好生可觀!”
“哈哈,李老闆,你不愧是生意人,出口成章啊。”朱舉人半笑半嘲道。
“哪裏哪裏,朱舉人跟前班門弄斧了。”
李安然走不久,羅玉蘭空手而歸。朱舉人問:“沒買?”
“天一熱,綢緞漲價了,錢沒帶夠,下午再去。”
“是不是李安然綢莊?”
羅玉蘭點點頭,說:“還有哪家?夏季來了嘛,他豈有不漲價的。”
“你到其他店買嘛。”
“我都看過,雖然沒李家漲得多,可是李家的綢緞花樣多,各色齊全,做夏衣最合適。”
“人精啊。”朱舉人嘆息一聲,告知李安然送綢子一事,末了,他說,“下午你給他退回去,我寧肯不穿綢衫,也不要他的。你也不要買綢子了。”
“要得要得,下午我退給綢莊。其實,你根本不該收他的禮。”
“他非要送,拗不過他。”
“他這個人,哪有平白無故送你禮!拿你的話說,黃鼠狼給雞拜年。”
初夏時節,送子娘娘神不知鬼不覺送給朱舉人一位公子,眉清目秀,脣紅齒白,極象鄉下漂亮媽媽。漂亮媽媽聞訊,趕來城裏親手服侍,大概想起當年因爲“板眼多”,纔有如此兒子如此孫子,此時,她特別興奮特別得意,抱着孫子親了又親,而且,她細看羅玉蘭良久,莫非媳婦也“板眼多”?
因爲朱舉人人緣好,送禮的特別多,學堂同仁和學生家長尤多,怎麼也推卻不掉。
哪知,滿月那天,李安然大太太姍姍送來“滿月禮”:一籃雞蛋一卷綢緞。正巧朱舉人上課,只有吳媽接客。吳媽害怕朱先生又像上次原封不動退回,沒做一件綢衫。她說罷“難爲你”,立即提禮品到後院,先煮三個荷包雞蛋醪糟給玉蘭端去,再把綠綢鋪上飯桌,比照朱先生的舊長布衫剪下左袖,邊剪邊笑:“這下退不成了。李老闆賺肥了,不喫他喫哪個?”
李太太送掉禮品,如釋重負,走進北屋,自我介紹:“朱太太,我是李太太,就是李記綢莊大太太,來送‘滿月禮’。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
羅玉蘭坐在牀頭,怎麼也想不起。李太太忙說:“聽說你們菜油價錢合適,清亮,我跟周媽來買過兩回,你不認得我了?你們的油是縣城最好的。”
“哦!”羅玉蘭想起來了,這個人一來就誇油好,說個不停。
李太太繼說:“我看你是個厚道人,信得過,我喊周媽都來這裏買油。老頭子怕你們又退回去,要我來送禮,我本來就想來。”羅玉蘭笑了,曾聽說,李家大太太老實規矩,三個太太中最實在,於是請李太太坐上牀邊,抱嬰兒給她看。
受到破格待遇,李太太不無感動,接過嬰兒,搖頭張嘴,逗樂孩子。
“哎呀,娃娃笑了笑了,對我笑了,我有福氣了,眼睛又圓又亮,又白又胖,好標緻,好俊氣,和我們英子好般配。”
“哪個英子?”
“我女兒呀,才五個月,也是又白又胖,牙齒大顆,天生一對嘛。”
羅玉蘭笑笑,以爲李太太說笑話,毫沒在意。哪知二十年後,竟成事實。
如今,朱舉人三兒一女,反倒不覺麻煩,一改不理家事習慣,洗尿布誆奶娃,搶了吳媽生意。他給小兒取名雲靈,大名朱仲信。仁義禮智信,五德之一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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