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抗議暴行
隆冬早晨,寒風凜冽。《涪州中學》大門內,巨傘般的黃葛樹下,辛亥前驅朱繼宗之石雕像前,聚集着兩百餘學生,有人持小旗,有人執話筒,有人舉橫標。爲首者正是阿拉朱川。雖然,他們的臉凍得青紫,仍然神情振奮。今天他們要到縣政府請願,要求美國人道歉賠償,遵守中國法律;要求保障婦女不受侵害;保障國人正當權利。可是,由於行動過早泄露,警方早有防備,學生還沒出校門,持棍警察嚴嚴守在門外,虎視眈眈。楊警察也在其中。此刻,雙方對峙着。黃葛樹後面的操場上,一羣老師手拉手,把更多學生擋在校園內。
“同學們,”高個子朱川站在爺爺雕像前的石階上,大聲說,“我們不是反對美國盟友,我們一直積極支持抗戰,宣傳抗戰,歡迎美國盟友幫助我們打日本,但是,我們要求美國朋友尊重中國人,尊重中國婦女,尊重中國婦女的人身權利,遵守中國法律,不準隨意侮辱我們姐妹。我們要求縣政府出面向美國兵嚴正交涉,他們必須向中國人道歉,向受害人賠禮賠償;必須保證不再發生類似事件。我們要求縣政府確保涪州百姓正當權利,不受任何勢力侵犯。我們的要求合理的正當的,合乎國法公理。我們慎重請求面前的警察大哥讓開路,不要擋在門口,我們不怕捱打,同學們,對不對?”
“對!”同學們異口同聲,響徹晨空。街上站滿圍觀市人,紛紛贊成學生行動,咒罵美國兵。個子不高的校長和兩個老師在學生間走動,勸學生回去。校長走到朱川面前,說:
“朱川,作爲校長,本人曾經是你爺爺之學生,知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可是,本人首先要爲你們之行動負責。你聽我話,不去縣政府了,你們之要求,本人一定親自去縣政府交涉,請同學們放心。”
朱川說:“校長先生,我們完全相信你,可是,縣政府不會聽你的,他們是欺軟怕硬,我們要把民衆力量顯示出來,讓他們知道,民心不可侮,民意不可欺!”
“對!”同學們大聲吼,朱立本吼聲最高。一老師模樣的突然說:“朱川,不要以爲你爺爺是辛亥前驅,你父親就是參加遊行反對黨國打死的!”
朱川大聲說:“他們與我無關。我們是當今救亡圖存熱血青年。”
“你反對美國朋友,就是反對抗戰。你想走你爸爸的路嗎?”那人又說。
“我們不反對美國朋友,是要求不侵犯我們人身安全。”朱川大義凜然,“只有人身得到保障,抗戰力量才能壯大。”
“就是!”同學們吼道。
有同學說:“朱川是上海來的,曉得哪些該做,不要你來訓導。”
“上海人喜歡鬧事,喜歡跟政府作對,你們不要相信他,他是爲他姑姑報仇,莫被利用。”
“你有沒有姐妹?”一同學反問那人,“該有母親嘛。”
“他沒有父母,是垮巖垮出來的。”有人說,同學們一陣鬨笑。那人腦羞成怒,舉拳欲打那同學,可他一見衆目睽睽,沒敢動作。校長看着那人:“你是做啥子的?不是老師也不是同學。”頓時,吼聲四起:“他是特務。”“滾,滾出去!”“打他,打!”
那人慌忙矇頭,跑出大門,轉眼消失。
校長繼勸:“同學們,回去上課,遊行不利事情解決。”
有學生回答:“不鬧不解決。他們揀軟的捏。”
朱川走下石階,高舉小旗,穿過人羣,走到隊伍前頭,挽住立本左手,說:“同學們,挽起手來,唱‘義勇軍進行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衝啊!”
頓時,同學們手挽手,低沉唱着,一步步邁向大門,一個個怒視警察。
警察反倒慌了,吼道:“回去,回去!”“再走,我們抓人了。”
同學們依然昂首邁步,不顧一切。圍觀市人有的慢慢退出圍觀人羣,躲在一邊,等看熱鬧;有的喊:“警察大哥,你們快退開嘛。”“還不退開,要出禍事。”
隊伍接近警察,警察高舉起木棒。學生如同不見。比朱川低一個頭的校長擋在朱川跟前,一邊後退一邊勸說,眼鏡捏在手裏,哀求一般:“朱川,同學們,求你們了,不要走了。”
人羣中有人喊:“動不得手呀,動不得手呀。”“天啦,學生膽子好太!”
可是,雙方開始推搡,肢體已經接觸,衝突一觸即發。
“打!”有警察喊了聲。“打!”“打!”立即棍棒如雨,打在同學頭上。隊伍大亂,也有同學用竹竿還擊。朱立本大喊:“哎呀,校長絆倒了,快拉起來。”朱川彎腰拉起校長。
頓時,三木棒齊落朱川頭上肩上,額頭鮮血流出。朱川趕忙護住校長,楊警察則使勁按住朱川,擋住後面砸來的棍棒,低聲喊:“朱川,你快跑!我管校長。”
朱立本稍矮,力卻大,沒捱到木棒,拉住哥哥往人羣外跑,朱川卻護住校長不動,大聲喊:“好男兒不怕流血,跟他們拼。”楊警察推開朱川,拉起校長衝出混亂。
人羣大亂。三個警察擁來抓朱川。朱立本路熟,體力強壯,猛地拉起哥哥,一陣猛跑,迅速離開人羣。楊警察跑在他倆後面,故意擋住追趕的警察,朱川得以逃脫。
後面驚慌的校長依然喊:“警察先生,打不得呀,他們是娃娃呀。”
學生隊伍早已衝散,警察沒再追趕。校門一片狼籍,紙棍鞋帽遍地。警察們拿着木棒四下走動,隨意踢踢地上鞋帽標語。有的還用木棒拍擊左手心,拍一下走一步,右腿再踢一腳,稍停,左腳上前一步,訓練步伐一般,不無得意。
不少市民目睹全過程,氣忿道:“有本事上前方打日本嘛,何必欺負別個學生娃娃。”“狗仗人勢,他屋頭沒得兄弟姐妹嗎?”
朱川跟朱立本一口氣跑到油坊街時,鮮血流到下巴和衣服上,開始變紫。
羅玉蘭聽說學校出了事,不敢前去,只好站在巷口朝西頭望,忽見兩孫匆匆跑來,立即明白大半。朱立本老遠就喊:“婆婆,哥哥遭打了。”
羅玉蘭拼命跑上前:“天啦,哪個打的?沒人性的,學生娃娃惹了你們嗎?”
朱川安慰婆婆:“婆婆,就是流了點血,沒啥關係。”血已凝止,結個豆大血疤。
修英聞聲趕出,見兒子扶着朱川,問:“立本,你遭打了?”
“沒打到我,哥哥遭打了?”
修英鬆了口氣,臉色平靜下來。羅玉蘭問:“他們到底爲啥子打你?”
朱立本說:“我們同學到縣政府請願,要美國兵給小姑賠禮道歉,警察不準去。”
“不準去就算了嘛,你們還鬧啥子。嫌李家名聲不臭麼?”修英搶先說道。
羅玉蘭瞪着媳婦:“爲啥子算了?把人欺侮了,就輕輕巧巧算了?她不是你媽生的?”
“你喜歡管就管。”修英說罷,走出兩步,繼說,“朱川爸爸就是愛管閒事,結果如何?立本,走,跟老子回屋,把你關起來,看你還去不去惹事!”
朱立本一下掙脫,生怕給媽關住。羅玉蘭拉住朱川,問:“腦殼痛不痛?”
“婆婆,沒啥,坐會就好,比起爸爸遭槍子……,”朱川見婆婆臉色陰暗,立即住口。
朱立本端來熱水,羅玉蘭給孫子洗淨血,再用白藥撒於傷口,貼上一劑狗皮膏藥。
“認不認得哪個警察打的?我去找王縣長。”羅玉蘭氣未消。
“人很多,很亂,沒有看清,那個楊警察還保護我們。”
“楊警察對我們朱家一直很好,凡事都關顧我們。”羅玉蘭道。
“他爲啥子專整外公?”立本問。
羅玉蘭一笑:“你外公鬼狠了,得罪的人太多,哪個喜歡他?”
“婆婆,我這麼高一墩,挨幾棒像摳癢。”朱川笑着拍拍胸口。
“你就給他們摳嘛,”羅玉蘭笑笑,“我可不答應,要去問他王縣長,是不是他指使的?”
朱川則說:“婆婆,你年紀大了,莫管,這是我們青年人的事。”
朱立本說:“婆婆,你有頭痛病,一急就要發,去不得。”
“涪州女娃子又多又好看。你不鬧不管,那些美國兵膽子越來越大。”
李家大媽得知消息,拿着白藥趕來朱家慰問,一看朱川傷勢不重,放心了,說了不少多謝兩外孫的話:“你們爲小姑出氣了,外婆多謝你們。”
李會長跟着趕來。他先看陣朱川,再看下朱家老小,神色不無緊張,欲言又止。
修英一陣埋怨:“爹,你出門做啥子?臉還沒丟光?還嫌他兩個沒把李家臉丟夠?”
會長難爲情地開口:“川川,你們沒說是我指使的吧?”
“沒有沒有,我們是討公道,抗議美國兵侮辱中國婦女。一切熱血青年應該這樣做。”
“那就好,那就好,川川,我給你說明白,此後你們任何請願鬧事,和我無關。”
“外公,你放心,我們敢作敢當。”朱立本說。
“那就好,那就好,不愧我外孫。”會長直向朱川點頭,揹着手來回走,嘆息道,“不修飛機場,哪有這場禍事喲。”
“外公,日本人不打中國,更沒這場事。”朱川說。
“那是那是。”會長很不自然地點頭,又說,“我不走了,還是住東睡屋。”
羅玉蘭淡漠地說:“想住就住,有你不多,無你不少。”
會長自嘲:“我成多餘的了?挖苦我也不走了。”
中午,仲信方知此事,沉默良久,才說:“恐怕事情不會輕易煞果。”
修英問:“他們還要做啥子?”
“中學生十四五歲,不到犯法年齡,政府不敢抓。但是,可以責令學校開除他們。”
修英緊張起來:“他們不要娃兒讀書?看看,我早就說莫去管那個事了,不聽嘛。這下安逸,書也讀不成了,回來做哪樣?”
“嘿,未必兩頭喫虧?”羅玉蘭一聲怪笑,“他們敢開除川川和立本,我去找他王縣長,他把我也開除?嘿,叵着老臉皮不要了。”
仲信說:“那倒用不着,我先去找下校長,他是爸爸的學生。”
“川川,立本,你們下午到學校去,該讀書就讀。莫怕。”羅玉蘭說。
朱川說:“婆婆,我纔沒怕哩。在上海我見多了。”
修英說:“要是警察還在校門口等你們呢?”
“去!我跟你們一起去,看他們敢做啥子!要抓先抓我。”羅玉蘭說。
下午,羅玉蘭果真跟兩孫子去了學校。校門口,已經打掃乾淨,沒見警察,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幾個同學驚奇地看着朱川:你還敢來上學?
羅玉蘭隨孫子走進校門,一抬頭,丈夫雕像矗立跟前。那剛毅沉着的神情,令她渾身一震,一股豪氣立即湧遍全身,頓覺膽量倍增,說:“你們先進去,我看下你們公公。”
丈夫雕像二十九年了,平常很少來看。因是青色峽石,風化較小,石雕表面雖有塵灰,臉型輪廓卻沒多大變化,那眉骨,那鼻樑,那嘴角依然分明,兩眼有神地盯着過路行人。羅玉蘭看着,丈夫昔日活生生的面容浮現眼前。朱川多像他啊。當年他在成都,後來大兒在上海,今天川川在這裏,都是這麼遊行請願?朱門有此祖傳?
朱立本從校園跑出,滿臉興奮,直奔門口。“婆婆,校長請你。”
“請我?有啥子事?”
“婆婆。你快去嘛。他正在等你哩。”
辦公室門外,校長迎接羅玉蘭,他先伸出手來,喊:“師母。”
羅玉蘭以爲沒聽清楚,轉眼看下週圍,沒有他人,怔怔地看着校長:“喊我?”
校長握住她的手,說:“朱前驅是我高等小學老師,你不是師母?多年沒看到,你老了。”
哦,羅玉蘭鬆口氣,看着這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學生,滿臉喜悅。
“本想去看望你老人家的,一直不空,幾次都沒去成。”校長說罷,把蓋碗茶推到師母跟前,“今天之事,晚輩深感遺憾。師母不來,我亦要去你家道歉的。”
羅玉蘭欲開腔,校長繼道:“中午,王縣長打來電話,對上午發生之衝突他事後方知,深表遺憾,向衝突中受傷學生表示賠禮道歉,望師母及朱川海涵。”說着校長起立向羅玉蘭深深鞠了一躬。羅玉蘭反問:“他們不打人了?”
“師母,打學生從來不是王縣長之考慮,從來反對如此野蠻行爲。乃警方頭目請示川省上司所爲,因此之故,縣長已責令那頭目反省,還再三要我請師母鑑諒,以抗戰大局爲重,海涵了。”校長再次鞠躬。
此時,羅玉蘭覺得如同一場夢,更如同一場戲,不由嘆道:“哎,王縣長到處賠禮道歉,是真心還是莫法?我朱家的面子好大啊。”
“即便假意,師母,也是好意呀。爲了平息事態,你說,他如何辦?而今,大敵當前,一切服從抗戰,美國是盟友,他實在不得已而爲之呀。”
“這麼說,我們是又遭欺負又捱打,兩頭喫虧了。”
“師母啊,之所以請你來,就是望你海涵,寬宏大量,不要難爲縣長了。他也是爲保一方平安,四處賠禮啊。而今眼目下,好官不好當啊。”
“哈哈哈哈,我的庚子說對了,‘書可讀,官不可做’啊。”
校長亦笑,不置可否。羅玉蘭再問:“校長,縣政府沒追究你?”
“縣長不會的。不過,真要追究,反倒高興。學生同情貴侄女,忿恨美國兵,本來沒錯。我沒有保護好學生,受傷數人,我無用啊,我有責任,理當追究。比起繼宗先師捨身存仁,捐軀取義,學生我慚愧之至啊。”說着,校長取下眼鏡,揩揩眼睛。
“校長,難爲你了。”
“只是,師母兩位孫子在此次衝突中,表現過分偏激,過於激動,雖是當今青年普遍性情,但他倆尤爲突出,如此下去,恐怕於他們不利,於他們之追求也無裨益。的確,他倆天份尚高,學業甚優,本是棟樑苗子啊。因此,切不可爲政事社情糾纏,耽誤錦繡前程啊。”
羅玉蘭覺得校長誠懇感人,問:“校長是說……?”
“殷切期望師母配合我們學校,對他倆加強訓導教育,令他們埋頭讀書,少問政事,日後定成國家棟梁之材。唯其如此,才無愧於繼宗先師後代啊。”
“校長,當真難爲你了。”
“師母,學生應該如此。”(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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