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多。
金州省政府。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戴良才從魏世平那裏回來後,立馬給省交運廳的廳長易展紅打了電話,交代了相關工作,要求對方這周務必加班加點,修改好物流中心的初步建設方案,要建得又大又好,千萬不要怕花錢。
項目書的內容至少要有初步規劃、建設原則和方向,且初期投資金額要符合實際情況,戴良才提出了多項要求。
下週要召開省委常委會,他身爲分管這項工作的省領導,自然得先拿出一個說得過去的項目書讓省委常委領導們都提前看看,哪怕只是初步的項目書也比什麼都沒有強,最起碼領導都對這項工作是認可的才能立項。
魏世平安排給他,他自然也是交代給下面的人幹,易展紅接手了也得往下再傳達領導的意思,層層傳達,基本大多數人都不是具體幹活的,即便是省交運廳的相關幹部,也只是牽頭寫項目書,完善方案,實際建設的情況和如何建設,以及預算應該多少錢,這些都是專業人士才能評估出來的。
戴良才交給易展紅後,易展紅也得找一些外面公司的人來幫忙弄,說白了省交運廳是甲方,是不可能幹活的,幹活的都是從外面找的企業的人,最後出了建設方案和初投資等內容後,省交運廳負責對接的幹部,再把這些內容都套進去向領導彙報的項目書模板裏。
體制內有些過分的幹部,完全不幹事,把項目書交給乙方幫他們寫好,然後隨便掃幾眼就交給領導去審閱了。
很多時候,最後出現在領導手裏,並且上會討論的項目書,都是乙方給甲方弄好的,甲方撿個現成的稍微修改下,最後走個組織流程立項罷了,這樣的情況在全國非常多,很多老幹部每天上班就是喝個茶,什麼活都往外推,所以物流中心的建設,省交運廳也只是牽頭罷了,從頭到尾基本不幹活。
如果招商引資和後續招投標工作,都已經提前內定好了某家公司,就連標書都是這家公司幫忙弄的,然後開標走個流程,只要審計上不出問題,中標的公司就是內定的這家。
這些招投標上的手段,早就是暗箱操作的一部分了,只不過大家都不會擺在明面上罷了,就連招投標公司也都是按照甲方的意思來操作,這也是爲什麼很多大項目,來投標的公司就那麼幾家,甚至那幾家都是爲了給某一家陪標,其他公司不來投標,就是因爲他們知道這個工程已經內定了哪家公司來做,這家公司有關係,他們就不想再摻和。
這就好比兆輝煌前些年投標政府項目,根本沒什麼公司跟他競爭,即便同一個項目,有幾家企業也投標了,但都是報的價格很高,襯托着輝煌集團價格低,低也是象徵性的低了幾萬或者幾千塊錢。
這些公司前期都溝通過報價了,都是給輝煌集團陪標的,別的企業不參與,就是因爲知道兆輝煌跟政府某些領導有關係,他們投標既然中不了,大家就不跟着玩了,但是輝煌集團自己一家投標,不符合開標規定,所以纔不得不找幾家公司陪標,這樣不會被廢標,公開招標從流程上也合規。
江臨集團曾經也是如此,丁鶴年幾乎拿下了江臨市前些年很多的工程項目,而且都是貼着攔標價中標,根本沒人去競爭,這也是前些年江臨市營商環境很差的原因之一。
直到後面褚文建和葉紫衣他們掌權,再加上江臨市查辦了一些幹部,以及丁鶴年病倒,白初夏接管江臨集團,這種現象才逐步改善,最起碼現在政府招標,確實能通過競爭機制淘汰一些供應商,中標的價格也被壓了下來。
安興縣也同樣如此,節省了不少財政資金,但是這次物流中心的項目是省交運廳負責,即便要招商引資和籌集資金,那也是省裏來牽頭。
這就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在省裏的層面運作,地方上插不上手,也看不清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戴良才把工作交給易展紅,自然是因爲這個人用着順手,易展紅不會多問,不會多嘴,只會把領導交代的事辦好。
一個幹部有沒有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領導的指示不折不扣地落實下去,完成好他交代的各項工作,至於這“辦好和完成”四個字裏,藏着多少不能擺在桌面上的東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戴良才交代完易展紅後,起身走到了窗前,從這裏能看到省政府的大院,院子裏亮着路燈,能看到一些下班的人。
很快,他給自己大哥戴弘博打去了電話,這後面很多事情,還需要戴弘博配合,招商引資、招投標、施工建設——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塊蛋糕,而這塊蛋糕怎麼切,切給誰,這些都要提前安排好。
隨着電話接通,戴弘博的聲音率先從手機裏傳了過來,調侃道:“戴省長,事情怎麼樣了?”
“大哥,你還是喊我名字吧,這戴省長喊得我都有點不習慣了。”戴良才笑了笑說道。
省裏的下屬來彙報工作,一口一個戴省長的喊着,戴良才只感覺美滋滋的,畢竟這是身份的象徵,可戴弘博是他的家人,這麼喊一聲,他聽起來總感覺很彆扭。
戴弘博笑了笑道:“老二,你得習慣,你現在是咱們家官位最高的人,是家裏在政壇的希望,你年齡又不算特別大,全家都指望你將來能更進一步呢。”
“這纔是一個常務副省長,還有省委副書記,省長,省委書記三個位置呢,你還有好幾步路要走呢,最好能跳過省委副書記,直接接任省長,這纔是最優解,將來說不準有一天別人就該喊你戴書記了,真等到那一天,老爺子一定很欣慰,說不準你還有機會超越老爺子曾經坐過的位置呢。”
“你放心,大哥會用錢,一步步給你鋪好路,至少將你送上省委書記的位置,即便不在金州省,將來也會把你調到別的省擔任省長,甚至省委書記,這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早晚會成爲現實……”
戴弘博說着他的野心,雖然越往上越不好升,但是隻要錢和關係到位,戴良才能當上這個常務副省長,將來被提拔爲省長,甚至省委書記,相信也不在話下。
“大哥,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心潮澎湃了,哈哈!”戴良才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自己這個常務副省長當初就是戴弘博幫忙運作的,結果如了他的願。
既然戴弘博這麼說,將來只要有機會,他還會再被提拔,不過想想也是,他們戴家是政商家庭,戴弘博在生意場上日進斗金來反哺他的仕途,他掌握了權力以後,再回饋戴弘博,這就像螺旋上升的階梯,戴家的實力和家族底蘊,只會越來越強大。
“行了,趕緊說正事吧,你找我是不是物流中心的事情定下來了?魏省長先前來京城開會,我跟他喫過飯,他說物流中心的項目一定能通過常委會……”戴弘博聲音認真了下來,很快切入了正題。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親兄弟也不例外,他之所以肯砸錢找關係,將戴良才推到領導位置上,自然是爲了從中獲取利益。
現在戴良才當了常務副省長,他無疑要想辦法,讓戴良才根據金州省的情況來幫他賺錢,而且還是光明正大的撈錢。
“大哥,我剛從魏省長辦公室回來,這件事有點變化,主要是物流中心的建設內容,魏世平覺得我格局小了……”戴良才把魏世平跟他說的話,挑出了重點,告訴了戴弘博。
“魏省長打算建一千五百畝的物流中心?你沒跟我開玩笑吧?那前期投資直接就漲上去了。”戴弘博也嚇了一跳,電話裏聲音都有些震驚,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戴良纔出聲道:“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魏省長說了很多理由,我就不跟你一一唸叨了,總之領導就這個意思,讓我去落實。”
“我聽魏省長的口氣,一千五百畝只是起步,還可以建設的更大一點,反正都建了,土地也都是江臨市和安興縣出,爲什麼不一步到位?這樣裏子面子都有了,沙書記和魏省長去京城述職,也有拿得出手的政績。”
“至於錢的事,魏省長說不會讓你一個人出的,省裏也會投資,我琢磨着至少不得投資兩、三個多億啊,你再出點錢,我覺得五六個億足夠了……”
原本計劃撐死兩個億,現在差不多要翻三倍,變化還是很大的,整個物流中心的建設方案和規劃都需要變動。
戴弘博聽戴良才說完這些細節,思考片刻,在電話裏說道:“魏省長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從政治影響和經濟發展上來看,肯定是越大越好,只不過土地不是白用地方的,還要讓他們佔股10%左右,我就有點不爽。”
“不過真要是建個上千畝的物流中心,光土地確實很值錢,而且跟你們省裏劃分股份,土地肯定要折價算進來的,到時候可以先把我這邊跟金州省的股份定下來,從金州省的股份裏剝離出去10%左右給江臨市和安興縣,爭取我佔大頭,把土地的價格壓到最低……”
戴弘博是商人,馬上就想到了該從什麼地方壓榨出來利益,說白了,他要確保自己不能少賺錢,所以要擠壓政府該得的股份。
戴良才表示道:“這些都不是事,魏省長不會管這麼細,只要賬面上沒有問題,審計查不出來,別人發現不了,隨便你怎麼搞,只要不是太過分,股份你佔得多一點也不會有人揪着不放,這些你去操作就行了,現在事情得先定下來,後續就該加快推進了……”
戴弘博冷笑了一聲:“我懂,這些你放心,我會把預算做得高一些,假如五個億能完成的項目,竣工結算我會搞到六個億左右,政府投資的錢會被稀釋掉,總之在外人眼裏,是我們投資的錢比較多,政府花得少,我們最後佔股高理所應當……”
這些燈下黑的手段,戴弘博很清楚怎麼操作,背後實際上是政府花錢多,他們花錢少,只不過對外的賬務上顯示的他們花錢多而已,而省交運廳負責這個項目,只要易展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負責的幹部層層簽字,把假賬和項目檔案等細節完善到位,絕對不會有人發現這當中的貓膩。
至於省委這些領導,一個個怎麼決策,還不是看下面的幹部如何向上彙報工作,領導纔沒有空天天盯着項目施工情況,再加上還有戴良才從中周旋,相信一切都會推進得很順利。
戴弘博對此很有信心,他將來甚至不用花太多錢,就能套走不少股份,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如果戴良纔不是常務副省長,這樣的好事根本輪不到他頭上。
“那就這麼定了,你抓緊聯繫易展紅,我剛纔已經叮囑過他了,你按照剛纔你說的那些去修改項目書,將佔地面積翻個三倍左右,初步投資概算要虛高一些,剩下的你看着辦吧,易展紅會配合你們公司的人……”戴良才幹淨利落地交代道。
這些瑣碎的事情,戴弘博也不會親自幹,自己大哥是開公司當老闆的,自然手下養着專業的人去幹這些專業的事,弄出來的造價和工程量,他們這些當領導肯定都看不懂,就因爲看不懂,這裏面貓膩纔會很多,況且領導也不會去看,只要他們做得不是太明顯,魏世平肯定會幫忙說話,讓物流中心建設順利往下推進的。
掛了電話後,戴良才坐回了辦公桌前,接連喝了好幾口茶水,剛纔說了那麼多話,他嗓子都幹得不行了。
不管怎麼說,投資的錢越多,從中能撈的利益越大,最後還能變成他的政績,簡直是好事成雙。
……
次日中午。
安興縣政府。
縣長辦公室。
陸浩喫完飯,準備午休一會,結果接到了龔瑋的電話。
龔瑋找他自然是有好消息,無非就是販毒產業鏈的事有了新的進展。
韓子龍在邊境販毒團伙內部安插的眼線,往外傳遞了消息,這周有一批貨要從滇省運出來,目的地是漢東省,具體哪天出發還沒定,因爲負責運輸的販毒分子,並不是韓子龍的線人,目前只能打探到這些情況。
陸浩連忙追問了錢宇那邊的進展,錢宇也找了警方的關係。
韓子龍是麗江市,錢宇找的是洱普市的警方,都是屬於滇省邊境,他們不同公安系統內部在販毒團伙裏面的臥底肯定是不同的人,多個人幫着打探消息,自然是好事。
龔瑋也正要跟陸浩說呢,錢宇那邊找的警方,他們的線人傳出來的販毒分子內部的安排,跟韓子龍的消息是一樣的,都是有一批毒品要往漢東省這邊運輸。
“陸縣長,他們從滇省那邊過來,距離漢東省更近一些,雖然說是往漢東省運,我看十有八九金州省的人也會去接貨,反正兩個省挨着呢,開車過去也用不了多長時間,況且冷鋒當初交代過,毒品就是從滇省那邊運過來的,他每次都會去接貨……”龔瑋在電話裏推斷道。
陸浩對此是有一點印象的,他記得當時審問的時候,冷鋒說了很多毒品運輸的事,當時龔瑋,郝立偉還有韓子龍聽得比較仔細,他當時只是順帶聽了聽,大概就是每次接貨去漢東省的次數比較多,漢東省的販毒產業鏈也有人在操控。
所以龔瑋做出這樣的判斷,陸浩覺得很合理,金州省這邊大概率也得有人去接貨。
“龔隊,現在就看他們什麼時候到漢東省,什麼時候開始交易了,省廳領導怎麼說?”陸浩開口問道。
“漢東省那邊領導跟咱們省領導溝通過了,這次要組織跨省聯合收網行動,等販毒分子交易的時候,他們安插的眼線會提供時間和地點的,我們到時候提前布控,盯緊他們交易的一舉一動就行,等他們交易完離開後,我們再一路進行跟蹤,放長線釣大魚,看看能不能抓到大魚,希望張雨能順利落網……”龔瑋說着行動細節和預期目標。
這是上次他們喝酒,陸浩提出的建議,他和郝立偉向上彙報後,得到了領導的同意,並且和滇省那邊的專案組也進行了聯繫,收網行動方案基本已經敲定了,龔瑋打算明天和郝立偉再向領導彙報。
陸浩聽到這裏,笑着說道:“這件事總算快要結束了。”
“希望能順利點,不要再出什麼幺蛾子了,我今年真是從年初忙到年尾,身子真快撐不住了,一天年假都沒休成,警察真的是公務員裏最忙的人……”龔瑋向陸浩吐着苦水,平常一個個案子忙也就罷了,逢年過節更要安全保障,合着他們就沒閒的時候。
“沒事,等把販毒產業鏈連根拔掉以後,讓牛廳長放你一段時間假,你帶着老婆和孩子好好出去玩玩。”陸浩伸了個懶腰。
“拉倒吧,一段時間?能讓我連休兩週就不錯了。”龔瑋吐槽之餘,還不忘說道:“對了,我也跟錢宇溝通了,他可能這周就會回來金州省了,我看他參加收網行動的決心挺大的,我跟牛廳長說了,省廳領導倒是沒什麼意見。”
“不過行動裏難免會有危險,這些販毒分子裏指不定誰手裏就有槍,我也不敢保證不出事,錢宇要是沒保護好自己……”
龔瑋說到這裏,沒有再往下說下去。
他知道陸浩肯定明白他的意思,錢宇受點輕傷也就罷了,真出了大事,不是兒戲,搞不好出人命都有可能,畢竟這不是普通的抓捕行動。
“龔隊,你不用操心那麼多,你們這點行動在他眼裏不算什麼,錢宇敢參加行動,他心裏就有數。”陸浩言簡意賅道。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龔瑋笑了笑,沒有再追着問。
錢宇能在邊防武警幹到兩毛一,肯定不簡單,這點龔瑋心裏多少也猜到了。
掛了和龔瑋的電話後,陸浩大概在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又收到了錢宇發來的消息,大概說的也是這件事,說他已經訂好了回金州省的機票,到時候龔瑋會安排他的住宿。
錢宇參加收網行動的事,並沒有告訴唐春燕,他跟陸浩發消息自然是爲了提醒陸浩,在行動結束前,千萬別在唐春燕那裏說漏嘴了。
陸浩自然清楚錢宇的顧慮,無非就是怕唐春燕擔心,他立馬答應了下來,還表示會再交代下褚博,肯定不會讓唐春燕知道。
晚上六點左右,陸浩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馬上下班了。
今晚蘇虹做了韭菜盒子,剛纔寧婉晴就催他回去了,他這周工作都處理的差不多了,這兩天基本都是六點多就回家了。
現在寧婉晴肚子越來越大,陸浩確實抽出了不少時間來兼顧家庭。
回去路上,陸浩接到了林夕月的電話。
林夕月說的也是販毒產業鏈的事,並表示她已經知道了金州省公安廳和漢東省公安廳即將要聯合行動的事,還表示收網很可能是在下週。
不過這並不是林夕月打電話的目的,她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就是讓陸浩不要參與進去,這些往前衝鋒抓人的事,是公安系統的職責,她主要擔心陸浩再向在漢東省一樣,跑到一線參加行動去了。
電話那頭,林夕月嚴肅道:“陸浩,我可告訴你,你要是敢去,我真跟你翻臉。”
陸浩聞言,苦笑道:“夕月,你把我想的也太牛了,警方的收網行動,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就算我想上一線,人家也不會讓我去的,我一個政府幹部,去了還不夠給警方添亂呢,只會拖人家後腿,再說我膽子也沒那麼大。”
“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不會讓自己攪和進去的。”
林夕月對他的多次關心,陸浩心裏很是感動,其實他早就一步步成長起來了,不會再像前幾年一樣不顧危險的往前衝。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龔瑋和郝立偉他們的消息,等到販毒團伙的人一個個相繼落網,自己再出現介入審訊,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裏撬出來一些關於沖虛道長的消息。
他相信這次的收網行動一旦成功,沖虛道長一定會被逼到懸崖邊上,陸浩就不信這隻老狐狸還能沉得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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