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捆捆紮扎,照樣習慣性的薑汁臉,用黑布蒙了,蹭蹭蹭的跳下去。

  “此山是我開……”

  蜿蜒的長路上,孟扶搖雙手叉腰,中氣十足的大喝以吸引注意力,強盜二人組的另一成員姚迅,偷偷摸摸閃向馬車後。

  “這座紅石山,是被開過,先無極神武皇與璇璣國武烈皇征戰與此,遇山阻擋,神武皇下令開山迎戰,八十萬將士一月開山,所以說,此山不是你開的。”

  馬車裏傳出的聲音,沉靜,溫和,帶着點淡淡的疏離。

  孟扶搖嗆了嗆,再次大喝,“此樹是我栽……”

  “紅石平原臨近紅江,年年紅江鬧水患,水土流失嚴重,八年前無極太子下令,遷移城郊百姓到紅石山脈,在紅石平原和山脈上栽樹,所以說,此樹也不是你栽的。”

  接連被嗆兩次的某人終於不耐煩,大喝,“此山非我開!此樹我懶得栽!要想從此過!奉上財色來!”

  靜默半晌,車簾一掀。

  陽光下孟扶搖突然眯起了眼。

  風很冷,冰刀似的削過來,呼出一口氣似乎就能立即聽見那些細小的冰渣子瞬間凝結並跌落的聲音,身後紅石山結了淡霜,石頭上天生的紅反倒更豔了幾分,石縫間長青的樹木,綠得更翠。

  這是一個南地寒冷的冬日,所有的景物被寒氣侵襲,雖勉強維持着鮮豔,卻豔得生硬僵木。

  唯有那光線昏暗的車內的男子,縱然形容看不甚清楚,那一襲白衣如雪,半點脣色似櫻,卻令人覺得恬靜的軟,連割面的風,也似突然將寒氣收斂了幾分。

  孟扶搖偏着頭,喃喃道,“最討厭穿白衣服的,裝純!”

  車內白衣人似在微笑,突然手一抬,也沒看見他什麼動作,車後方姚迅便哀嚎着栽了出去。

  “姑娘,就憑這,讓在下奉上財色,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孟扶搖不動聲色的站着,咧咧嘴,“後面那個人我不認識,不過我突然覺得,你的色不怎麼樣,你的財我也看不上,那就這樣吧,大家一拍兩散,拜拜,再會。”

  她拍拍屁股,轉身就走,也不管車後面跌跌爬爬的姚迅。

  “天氣寒冷,最需暖身之物,姑娘就算看不上在下的財色,對‘一斛春’想必沒什麼意見吧?”聲音隨風飄來,沒有誘惑的語氣,孟扶搖卻覺得很誘惑。

  “一斛春”哎,馳名五洲大陸的極品佳釀,寸滴寸金,等閒王公貴族也不可得,得了也是藏在自家酒窖裏,一般老百姓聽都沒聽過,孟扶搖之所以知道,還是拜死老道士那個酒鬼所賜,他酒癮一發就去各國遊蕩,翻箱子倒櫃子撬門扒墳的找這酒,孟扶搖有回好奇喝過一次,自此印象深刻。

  那般極品的綿軟與醇烈,在舌尖以極致的口感暴裂,送你纏綿上天堂。

  哎……天冷,弄壺好酒喝着,真是享受……

  孟扶搖開始微笑,轉過身來已是一臉怡然的笑容,抬腿就往車上爬,“哎呀公子厚賜,卻之不恭,其實我看你挺有財,色嘛……也不錯。”

  “謝姑娘誇獎。”男子微笑,見孟扶搖進來,下意識的挪身要避,不知怎的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孟扶搖見這車中裝飾樸素又精緻,三面有座位,中間有小桌,空着的兩邊座位上一邊放着件雪貂大氅,毫尖銀芒燦爛,十分華貴,另一邊卻用棉襖包着件東西,孟扶搖嫌礙事,伸手就去推。

  那棉包卻突然飛了起來,落入男子手中,棉襖散開,露出的竟是一盆葉片深紫的花草。

  孟扶搖瞪大眼,半晌喫喫道,“你給花草穿棉襖坐馬車?這是什麼極品奇花?”

  “普通的紫草而已,”男子將盆小心放好,道,“不知誰家扔在村落之外,快要凍壞了,我看見便撿了來,花草有知,也畏懼寒冷的。”

  孟扶搖啼笑皆非搖搖頭,目光一抬看清男子臉容,心中一跳,這不是那日玄元山下,跟隨齊尋意的那個很有潔癖的白衣人?自己懷裏現在還揣着他的腰帶呢。

  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想起當初玄元山下戴了面具,現在臉上也有易容,不怕他認出來,遂坦然笑道,“公子貴姓?”

  “免貴姓宗。”宗越靜靜看着她,眼底光芒閃耀,取過酒,親自給孟扶搖斟了,“請。”

  孟扶搖不接,一笑道,“我還有同伴呢。”

  宗越微微偏首,馬車外有人影一閃,隨即姚迅便被扔上了後一輛馬車,孟扶搖眼瞳縮了縮,盯着宗越笑得越發可親。

  她舉起酒杯,杯中酒色鵝黃,正是正品“一斛春”,這種酒因爲酒色奇異,極難下毒,一摻入任何雜質便會出現渾濁,如今酒色醇和如三春碧水之上水鴨子嫩黃的嘴緣,又或是山石間大片大片開放的迎春,自然不用怕下毒。

  孟扶搖心情大好,連乾數杯,最後喝得不過癮,乾脆連壺端了過來,她伸手時險些觸及對方手指,宗越的手,急急一縮。

  孟扶搖只當不知道,很快將自己灌醉,然後在馬車裏轉圈唱歌,她唱的時候馬伕時時顫抖,馬車連連顛簸,極有翻倒的危險,唱完了孟扶搖翻出所有衣裳口袋給宗越看,大着舌頭道,“……兄弟……沒錢……了……就……靠……大哥……你混了……”

  她晃了三圈,左腳踩到了右腳,站立不穩,乾脆砰一聲栽到宗越座位上。

  順勢打了個滾,孟扶搖攤手攤腳往座位上一靠,仰頭幸福的吐出一口長氣,馬車裏頓時酒氣燻騰。

  宗越微微皺着眉,俯視着恨不得將自己攤得越遠越好的孟扶搖,無聲退開幾步,又將那盆花小心的抱到一邊,避免被某人粗手粗腳給砸了,又去開窗。

  窗子架起,清爽的冷風撲進來,酒氣立時散了幾分,就這麼一動作,再回身就看見某人已經霸佔完了三個座位,頭在他的褥子上,腳架在另一邊,順手還蓋上了他的銀狐氅。

  她髒兮兮的靴子將座位上的錦墊蹭得一片污髒,宗越無奈的盯着那座位,猶豫了一會,終於轉身下車,去了後面一輛馬車。

  他這裏剛剛下車,下一瞬孟扶搖立即睜開了眼,眼神清亮得像極地山脈上無人使用過的山泉,哪裏還有一丁點醉意?

  她一個翻身就滾下座位,手指砰砰砰快速而低沉的在墊子上敲過去,突然停住,隨即手探入墊子下,慢慢向外抽。

  車簾突然被人一掀,一線亮光打上某賊倉皇的背影,同時打上馬車上鑲的銅鏡,映出白衣修長的人影,手裏端着一個托盤。

  孟扶搖心砰的一跳,手僵在了褥墊下。

  此時抽手已經來不及,孟扶搖手指一蜷,乾脆狠狠抓住褥墊一拽,一個大仰身生生將褥墊抓掉,滾落在地。

  將墊子往身前一抱,還滿面幸福的用臉頰蹭了蹭,孟扶搖腿蹺上馬車壁,翻個身雙手抱胸繼續“呼呼大睡”。

  隱約感覺宗越蹲下身,將褥墊從她身下抽走,抽褥墊時他的手突然一頓,好像看見了什麼,隨即一陣沉默。

  孟扶搖閉着眼,思緒卻在飛快旋轉——他在看什麼?哎呀不好,那腰帶還在懷中,剛纔動作太大,他抽去褥墊時是不是看見了?

  還有剛纔那車板下,那薄薄的一條到底是啥?可恨的宗越,回來這麼快!

  趁宗越轉身,眼角瞄了瞄,倒也沒看見什麼,孟扶搖放下心來,酒意上來,睏意上湧,不多時,竟然真的睡着了。

  這一覺好睡,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晨曦從霞影紗的窗紙透進來,打在對面盤坐的宗越臉上,映得如櫻的脣色更增鮮豔,而肌膚透明,宛如脂玉。

  他一身白衣,趺坐於一張純白毫無雜色的狐皮上,如玉池堆雪,月照浮雲,乾淨純粹得像是未經採擷的高山雪蓮,有種極致的清潔與光明。

  元昭詡尊貴優雅,風華無限,戰北野鮮明厲烈,氣度凌雲,雲痕頎長如玉樹,幽瞳似星火,都是天下少見的好男色,孟扶搖以爲自己運氣好,最美的類型都見過了,此生不會再爲誰驚豔,然而今日晨曦下的宗越,那種自肌骨裏透出的無瑕與晶瑩,依舊令她忍不住驚歎。

  嘆完了欣賞完了,孟扶搖搖搖頭,輕手輕腳爬下車,身後忽有人道,“去哪?”

  “宗兄,在下還有要事,不便同行。”孟扶搖回身,肅然道,“昨晚厚賜,多謝多謝,就此告辭。”

  宗越抬眼瞅着她,忽然慢條斯理一笑。

  “既然知道是厚賜,如何僅僅謝上一句便走?”

  “嗄?”

  “一斛春很珍貴。”宗越突然道,“世人多半不知,這酒還有入藥功能,和雪蓮,血首烏,玉蟬封存,冬月埋於地下三個月,來年開春取飲,可治經脈淤枯之症。”

  “那又怎樣?”孟扶搖挑眉看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

  “昨晚咱們喝的那壺酒,就是中州德王託人給我的,他練功走火入魔,氣血淤積百治不愈,無奈之下找到了我,如今我剛剛爲他尋齊那三物,準備帶回中州給他泡酒。”他伸出纖長手指,指了指桌上空壺,“但是,就在昨天,我遇見攔路打劫者,無奈之下,這用來救命的稀世名酒,被搶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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