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郭平戎一戰,“破九霄”因禍得福接近第五層的同時,也沾了這要命的怪毒,孟扶搖覺得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助她以更強的實力闖關前進,並以命運的慧劍,斬斷某些暗處生髮的纏繞的絲。
她在城門前徘徊良久,終於在宗越一次若有意若無意的回首中,毅然拍馬,急急追上。
她黑髮揚在風中,纖細的背影鍍上一輪碩大的鮮紅的夕陽,遠處晚霞滿天,天色一層層豐富而鮮豔,策馬而去的女子,背影漸漸淡入一色微金深紅之中。
她卻不知道。
她所看向的那個方向,滄闌行宮最高的“折春樓”巔,衣袖當風的尊貴男子久久佇立,高樓上的風吹得他長衣鼓盪,而烏髮散飛如墨,那些飛舞的髮絲掩住了他的眼神,只有一縷若含深意的笑,嵌在脣角。
他看着城門的方向,半晌側頭對肩頭的某動物道,“她就這樣一聲招呼都沒便走了,最狠婦人心哪……”
某動物很高興的攤開爪,抓緊機會表白:我永遠不會這樣對待你……
表白還沒完,便聽主子似笑非笑喃喃道,“沒關係,你不來就我,我來就你。”
東風吹,戰鼓擂,南戎十八部族的好漢要打圍。
久已臣服無極國治下,信服人頭鳥身的格日神的南戎和北戎,這次不知道被觸了哪裏的虎鬚,在安定十二年後,攜手進行了叛亂,彪悍的兩戎壯漢如潮水般湧出山谷和山寨,迅速佔領了鄰近的平城和黃縣,並揚言要攻入中州,讓長孫無極跪迎出昌安門,戎王派郭平戎的前鋒軍隊駐紮荊城,自己的主營則盤踞於與荊城相隔三十裏的濉水,兩軍遙相呼應,成犄角之勢圍住了平城和黃縣。
孟扶搖卻和宗越離開大軍,到了離平城最近的姚城,因爲據說在姚城郊野和戎族接壤的莽莽山林裏,生長着全五洲大陸數量最多品種最少見的各類草藥異獸,宗越身爲大夫,自然不會錯過,而孟扶搖也指望他突然人品爆發,能替自己研究出解藥來。
姚城作爲最鄰近戎族的城,城中戎漢雜居,朝廷一直以來爲示安撫之意,在姚城設置了一正一副兩位掌事人,主官在朝廷戶部的文選清吏司官員名冊中稱爲縣令,但在本地按戎人風俗稱城主,負責實戶口、徵賦稅、均差役、修水利、勸農桑,集行政、民政、財政於一身,由戎人擔任,副縣執掌倉儲、刑獄和文書,是中州漢人,看起來戎人是最高行政長官,極具權勢,卻又將一縣護軍分離出來,設都護將軍,率兵三千駐紮在離姚城二十裏的白亭村,和姚城主官們不相統屬,無極國朝廷對於彪悍又難以管束的戎人部族,可謂恩威並施雙管齊下,用足了心思。
在來之前,從當地負責引導宗神醫前往姚城的嚮導口中,孟扶搖早已爲姚城勾勒出了圖像——美麗,祥和,戎漢和睦雜居,遍地開滿大朵大朵色彩豔麗的花。
然而當走進姚城,孟扶搖卻突然倒抽了口冷氣。
街巷殘破,到處可見被煙火焚燒過的焦黑房屋,到處是被踏碎的花低伏在泥土裏,到處是冬日裏依舊裸着半個胸膛,穿着大花彩褲的戎人,雪亮的彎刀大搖大擺系在腰後,隨着橫衝直撞的步子不斷晃動,他們橫着眼神,睨視着四周,滿眼騰騰殺氣,似乎一塊石頭擋路也會立即拔刀砍碎。
而本地國人則大多神情畏縮,目光躲閃,連走道都避着這些一看就很想惹是生非的戎人。
空氣裏充滿暴戾、殺氣、挑釁、火藥桶般欲待爆裂的不安分張力,令每個身入其中的人,都不自覺的嗅見了危險的氣息。
孟扶搖幾個“異類”一進城,立即感受到四面八方射來的敵意的眼光,甚至所有客棧酒樓都不對外地漢人開放,孟扶搖和宗越原本可以憑着德王信物直接住到縣衙裏去,兩人卻嫌不自由,想尋家民戶住下,不想找了幾戶人家都無人敢給他們借住,直到很晚了,纔有一戶老人收留了他們。
當晚在老人家裏喫了簡單卻乾淨的飯菜,老人的兒子十分木訥,媳婦挺着大肚子快要生養,一盞小油燈下,老人不住給兩人夾菜,滿臉笑意如菊花,“山野小城,沒什麼好東西,喫,喫。”
孟扶搖坐在滿是裂縫和黑泥的小桌前,抱着個碗發呆,十七年,十七年了,她沒有和誰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家庭般的晚宴,她沒有享受過這小屋暗淡卻溫馨的燈火,沒有人給她夾過菜,沒有人陪她在一間類似於家的屋子裏喫哪怕一餐粗茶淡飯。
死老道士只逼着她練功練功再練功,做他徒弟十年,每餐都是邊練功邊胡亂啃幾口,某些屬於前世的溫暖的家的記憶,早已遠得像天際那抹淡雲,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有那麼一瞬間,她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見那雙蒼老的夾菜的手,變成了一雙細瘦的,青筋綻露的病人的手——屬於母親的手。然而那幻覺剎那消失,她依舊坐在陌生的異世的小城某間屋子的燈下,看着屬於別人家的團圓。
孟扶搖坐在那裏,盯着滿碗的菜,突然想流淚。
她立即飛快低頭扒飯,一滴眼淚卻突然滴落在青菜上,孟扶搖毫不猶豫的夾起,準備吞下屬於自己眼淚的味道。
卻有一雙筷子突然橫空出世,夾走了那筷青菜。
白衣如雪的宗公子本來是用自己的碗筷,夾了幾塊菜遠遠站在窗邊象徵性的喫,不知怎的突然走過來,好像也不嫌棄那青菜沾過她的筷子了,慢條斯理的將青菜夾走,道,“有蟲子。”
孟扶搖無語,接着便滿臉黑線的見他姿勢有點不習慣的夾了一筷菜,放進了她碗裏。
“你太胖,喫這個容易瘦。”
孟扶搖盯着那筷野菜,露出古怪的神情,半晌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毒舌?明明好心也能給你說壞了。”
她眼底猶自含着一點淚意,盈盈晃盪,那本就如黑珍珠般的眸瞳更多了幾分晶瑩的瑩潤之光,倒映着這一室燈火,屋外寒霜。
宗越的筷子在半空凝了凝,隨即掉開眼光,去看窗外的月色。
他眼神有微微的動盪,側影這一刻看來有些孤寒,像是一棵經過秋風打磨的竹,堅挺而蕭瑟。
孟扶搖看着這個神祕而年輕的一代醫聖,有些出神,想着他雖因身份重要而享盡各國禮遇尊榮,然而內心裏,依舊是寂寞的吧。
因爲寂寞,所以懂得她的寂寞。
孟扶搖抿了抿嘴,夾了一筷韭菜到他碗裏,還惡作劇的將菜拼命往他飯裏捺了捺混在一起,壞心眼的笑道,“這個好,壯陽草。”
人至厚黑則無敵。
毒舌男宗越碰上無恥的孟扶搖,也只好甘拜下風,當做什麼都沒聽見,低頭喫飯,連飯碗不是那麼幹淨也不計較了。
孟扶搖只顧自己喫飯,沒在意到埋頭喫飯的宗越,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幾天住下來,孟扶搖已經和這家人混熟,也愛上了這種白天帶着小刀和宗越出門採藥,晚上回來喫飯體驗家庭氛圍的平靜生活,將這南疆亂地的日子,過得挺有風味。
不過孟扶搖命不太好,平靜安謐的日子一向享受不了太久,這天出門時經過一條街,聽見有喧囂聲,探頭一看,好幾戶人家門上不知何時掛上了彩布,那些住戶正在打點包袱關門鎖戶,一副要逃離的樣子。
孟扶搖愕然看着,道,“咋了?花花綠綠的搞得像殖民地一樣。”又指着房上掛着的彩佈道,“這是什麼?萬國旗嗎?”
“小哥兒別說笑,”有個路人低聲道,“這是戎人尋仇的標記,若有平日結怨的人家,需要了結的,便掛上這布,警告不相乾的人不要再來拜訪這戶人家,免得誤傷。”
“這麼囂張?”孟扶搖眯起眼,“不是說這些年戎族和漢人和睦共處麼?怎麼現在這麼多彩布尋仇?”
“所謂和睦相處,也得看在什麼情形下,”姚迅突然接口,“戎族天生是個好鬥而驕傲的民族,一生裏追逐自由和霸權,如果遇上比他們強的,他們會臣服但不會永遠忠誠,只要一有機會,他們都會反叛並抗爭,在無極國的歷史上,這個民族反叛過十三次,有七次險些被滅族,依舊不改血液裏天生的不羈,因此和已經劃分給上淵國的南羌部族一樣,被無極國人稱爲:流動的戰車。”
他指了指那彩布,道,“這許多年戎漢雜居,看起來和睦無間,可是對於戎族這樣一個驕傲得近乎變態的民族,一點點小事都有可能成爲流血械鬥的理由,漢族作爲大族,擁有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有時難免言語舉止上有失當處,這些戎人記恨了,卻因爲朝廷管束放在心裏,輪到如今十八部族聯合叛亂,他們便認爲報仇的時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