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該做的事,”孟扶搖拍拍那男子的肩,“存志兄,拜託你,事若有成,將來總有機會謝你。”

  “王爺名重天煞,厚待部族,驅逐摩羅,護我邊境百姓安寧,這樣的一代賢王,不當受此待遇。”那男子躬身,“能爲王爺驅策,是小人的榮幸。”

  孟扶搖注視着那男子,看進對方誠懇清澈的眼眸,目光微微閃了閃,舒了口氣道,“去吧。”塞給他一個小瓶。

  那男子攥着小瓶小心的去了,戰北野和孟扶搖怕被別的用廁所的人撞見,縮回廁所上方一處暗影裏待著,此地已靠近宮內,兩人不敢說話,戰北野在牆上慢慢寫字,“你打算幹什麼?”

  孟扶搖寫,“如果可能的話,帶她走。”

  戰北野目光一閃,厲色一現,伸手就要來抓孟扶搖,孟扶搖一讓,指指下方,戰北野無奈,狠狠一瞪她,寫,“不許你動歪腦筋!”

  孟扶搖寫,“老孃的腦筋就沒正過。”

  戰北野氣得一個倒仰,正思考着要不要把她點穴帶走算了,底下卻突然匆匆走來一個宮女,低頭抱住肚子往茅廁奔。

  孟扶搖一笑,飄身就閃了過去。

  戰北野立即明白她要做什麼,大急之下便要追,孟扶搖半空中忽然回首,一個極其凌厲的眼風,竟然震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戰北野都怔了怔。

  這一怔,孟扶搖已經從兩個廁所之間的暗影裏落入女廁,手一抬已經點了那個鬧肚子的宮女的穴道。

  順手扒了她的衣服,對着那宮女的容貌簡單的易容換裝,孟扶搖聽得身後突然風聲微響,立即極其滑溜的一讓。

  她一邊換衣一邊在狹小的空間躲避着連連出手勢必要攔下她的戰北野,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她快支持不住了。”

  第二句是:“相信我。”

  身後風聲一歇,戰北野怔怔的停了手,孟扶搖衣服已經換好,抬首對眼神掙扎的戰北野嫣然一笑,對男茅廁指了指,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一出茅廁,立即彎腰弓身,捂着肚子作拉稀不勝狀,匆匆往殿中走。

  那名叫存志的衛士有意無意在殿前梭巡着,抓着長槍的手指翹起,指向內殿暗間。

  孟扶搖向他飄過一個感激的眼色——剛纔請他在巡邏過內殿窗前時,將瓶子裏的藥粉想辦法投入宮女居住的小室,這人很機靈,很快就做到了。

  她急步跨入內殿,眼光掃過殿中,一眼就看出外殿兩個守衛的太監,竟然會武功。

  見她回來,一個太監招呼着,“蘭兒,鬧肚子了?窗戶記得關上,仔細冒了風。”

  孟扶搖含糊應着,走了過去,那太監眼一抬,突然驚道,“咦你不是……”

  話音未落,孟扶搖早已一手一個劈昏,順手將那兩人拖進帳幔後,快步進了內殿,依樣炮製,轉眼間將宮女們都制住,她不知道其中誰是太妃可信的侍兒,此時爲了安全只有全部放倒。

  珠簾光影搖曳,絲幔微微飄蕩,八寶銅雕小香爐裏香氣淡淡,淡白的煙霧裏,那女子沉沉睡着。

  孟扶搖輕輕在她榻前蹲了下來,看着太妃,戰北野和她眉眼很相似,眉宇間都有一種寧折不彎的氣度,只是她蒼白消瘦,鬢邊已經微蒼,雖看得出五官明豔,但昔日國母風華早已不再,剩下的只是多年混沌迷濛歲月裏,無窮無盡的悲涼。

  孟扶搖猶豫着,她此刻冒險到了這裏,卻不能確定戰北野的瘋了的母親能不能按照她的計劃順利的見到兒子,她畢竟瘋了很多年……

  沙漏無聲微響,金黃細沙無聲無息的摧折着時間,孟扶搖想着這一刻戰北野焦灼等待的心情,狠了狠心,伸手解開了太妃的穴道。

  太妃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一眼看見孟扶搖,眨眨眼,眼神裏十分迷茫,卻並沒有立刻尖叫。

  孟扶搖鬆了口氣,輕輕伏到她榻前,道,“戰北野託我來,戰、北、野。”

  她咬字十分清晰,太妃的眼睛立即亮了。她低低道,“小……野?”

  “是,小野,”孟扶搖眼底微微含淚,爲這母親此刻的清晰,她指了指窗外那茅廁,道,“女廁,他等你。”

  “等……我?”

  “對,”孟扶搖去解她衣服,太妃畏縮的一讓,孟扶搖拍着她的背,柔聲道,“換了衣服,就可以見小野。”

  太妃一聽可以見小野,立即不讓了,合作的張開雙臂讓孟扶搖和她換衣,孟扶搖和她換了衣服,對着一個宮女的模樣簡單替她易了容,帶她到窗邊,再次悄悄指給她看,“女廁,您低頭過去,進去就能看見小野,不要說話。”

  “不說……會殺小野。”太妃突然清清楚楚的冒出了這一句。

  孟扶搖鼻子一酸,眼睛已紅了,她鼓勵的點點頭,道,“對,不讓他殺。”

  “他殺不掉。”太妃嘻嘻一笑,神情歡快,剎那間綻放出小女兒般的嬌俏風華。

  孟扶搖點頭,輕輕推了推她,送她到殿門口,看着太妃,低下臉,小心的,完全按照她教的那樣邁出門檻。

  她看見太妃攏着衣裙,慢慢前行,完全沒有認錯方向的向着廁所去,看見那叫存志的衛士,有意無意的隔開了其他人的視線,看着她一步一步,終於沒有人打擾的步入女廁。

  一切順利得令人難以想象。

  孟扶搖靜靜立在窗前,看見太妃背影終於沒入女廁的黑暗中,提着的心微微放下,想着太妃一抬頭看見對面男廁窗戶裏出現戰北野的臉的驚喜,想着戰北野看見母親無恙時的安慰,想着明明已經瘋了多年的太妃,竟然一提到和兒子有關的事便神奇的靈臺清明,想着在戰北野身邊,總有着那些最偉大最爲塵世俗人不能理解擁有的那些情感:忠誠、信義、愛戴和親情。

  她神往的想着,含着淚,微微的笑起來。

  隨即她向後退去,穿着太妃的宮裝,躺在了牀上,等待太妃回來,或者不回來。

  內心裏,她希望戰北野如果可能,乾脆帶他娘走算了,反正自己總比他娘能自保,但現實裏她知道,戰北野不可能棄她而去。

  她笑着,雙手抱頭躺在榻上,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好幸福的事兒。

  然而她的笑容,突然凍結在了脣邊。

  殿外,太監的細嗓子極具穿透力的傳來。

  “陛下駕到——”

  孟扶搖霍然坐起,目瞪口呆的看着殿口方向。

  見鬼的戰南成怎麼會去而復返?

  哪裏出了問題?

  現在進退維谷,該怎麼辦?

  孟扶搖坐在牀上發了一秒鐘的呆,然而很孟扶搖的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把戰南成那丫給宰了。

  外殿太監宮女們先前都給她塞進了帳幔後,牀榻前卻還伏着兩個宮女,滿殿裏一個宮女都沒有實在可疑,孟扶搖解了那兩個宮女穴道,立即躺下背對着她們睡覺。

  兩個宮女揉揉眼睛支起身來,有點迷糊自己怎麼突然伏在牀邊睡着了,看見孟扶搖背身睡着,都小心的退了開去。

  戰南成已經跨進殿來。

  他心事重重,鎖着眉,負手邁進殿中,剛纔接到消息,在長瀚山脈發現了戰北野的屍身,這令已經睡下的他立即又爬了起來,想了很久,忍不住又往西華宮來。

  孟扶搖側身睡着,盯着粉白牆上映出的淡淡人影,全身都在蓄勢以待,等待他再進一步便動手。

  戰南成卻在一丈外停住。

  他出神的注視榻上曲線玲瓏的背影,眼神裏飄過一絲怪異的情緒,揮揮手命宮女退下。

  殿內很快只剩下了一睡一立的兩人,俱都呼吸輕微,安然不動,榻前銅香爐青煙縷縷,迤邐漂遊,似一層綽約朦朧的紗幔,拉開在兩人之間。

  孟扶搖僵僵的睡着,只覺得背後那雙目光微帶熱度和力度,在自己身上搜索遊移,卻始終不曾再進一步,她等得發急,又怕戰北野擔憂之下隨時會不顧一切衝出去,忍不住在心底大罵。

  再不過來給我抓,咒你丫生兒子沒JJ!

  身後戰南成卻突然開了口。

  他的第一句話是一聲嘆息般的呼喚。

  “靜妃……”

  孟扶搖怔了怔,才明白這大概是太妃當初的封號,只是戰南成不叫她恭靜太妃,卻叫靜妃?

  “朕接到消息……心頭大石終於放下了。”

  什麼消息?

  戰南成卻又是一聲嘆息,“……只剩下了你。”

  嗯?

  一陣沉默,沉默裏戰南成突然後退一步,孟扶搖驚得立即動了動,卻隱約看見戰南成拖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靠!你丫還想搞長期抗戰!

  孟扶搖被背後那目光掃得癢絲絲的十分難受,又指望他靠前來,又怕戰北野衝進來,憂心如焚卻又不能動彈,只覺得渾身都似長了蝨子,卻又抓不得撓不得透心的焦灼。

  戰南成又是一聲嘆息,孟扶搖聽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更年期提前的老男人!

  “……朕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你時的模樣……”戰南成突然轉了話題,語氣裏深深回憶,“那時朕第一個攻入金國皇宮,先去了盛儀宮,門一拉開,便見素衣的你端然席地而坐,緩緩抬頭,笑道,‘將軍遠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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