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搖這回再鬥,便覺出了困難,在玉衡這件古怪武器四指輪彈的逼迫下,她的真氣流動不斷被截被逆轉,需要不停改變,輕則武功受限不敢使用真力,淪爲和玉衡一樣的狀況,只能拼招數,而論武功淬鍊精妙玉衡卻又在她之上;重則因爲真氣不斷改變流動方向,對戰中一不小心走岔就會走火入魔,到那時,她會死得很慘。

  渾圓爪尖不斷飛彈,順着孟扶搖的勢閃電般出沒,每次掠過孟扶搖大穴,都會逼得她換氣,正如先前孟扶搖逼得玉衡不能落地一般,現在孟扶搖被玉衡逼得不能如意流轉真氣,她身形如電穿梭來去,但無論換多少個身法,那武器似天生有吸力緊緊跟隨,她轉得越快它跟得越快,躡電飛蹤,逼得真力無法順暢使用的孟扶搖,嘴角漸漸沁出血絲。

  不遠處響起衣袂帶風之聲,紫影和黑影都掠了過來,是長孫無極和戴了暗魅面具的宗越,兩人一眼便看出了問題所在,都想出手,孟扶搖立即道:“不必!”

  從今天開始,這些事她要自己解決。

  何況這種狀態,她遇上,長孫無極和宗越也一樣會遇上,甚至武功越高越會束手束腳,何必拖他們面對危險?

  她這層心思現在自然說不出口,那兩人只聽見她疾言厲色的拒絕,頓時都默默停住,宗越退後一步,伸手進懷中想去取什麼東西,長孫無極卻突然一攔,道:“讓她來。”

  只有自己不斷迎難而上,纔有機會獲得更重要的領悟,和十強者對戰的經歷,本就千載難逢,長孫無極從來都選擇儘量讓孟扶搖自己面對。

  孟扶搖聽在耳中,默然不語,長孫無極看了一會玉衡出手,突然道:“無爲勝有爲,極柔克極剛,清風拂山崗,明月過大江。”

  孟扶搖目光一閃。

  心中一直猶豫着卻不敢嘗試的想法和長孫無極這幾句不謀而合,她的眼神幽幽的亮起來。

  然後她立即收勢。

  收掉狂猛無倫颶風烈火般的招式,換最古樸簡單一板一眼的普通招數,清風明月,拂遍山崗,招式一簡單,全身真力的流向分配便更有餘裕,速度一減緩,那種真氣被截一頓一頓的擾亂頻率便會降低,她慢慢的,用凝重雄渾的招數逐漸營建一個屬於自己的真力場,帶動已經失去真力無法控制大局的玉衡,慢慢踏入。

  兩人的對戰風格一變再變,歷經三個階段,終於以慢打慢,一旦慢打,玉衡沒有真力的缺陷越發明顯,純粹利用招式的流動受限,也無法再順着孟扶搖的勢鑽她空子,孟扶搖微笑着,彈指、出刀、掠袖、飛踢,攪動風雨流轉真氣,引着他那金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截遍全身大穴。

  然後她突然逆轉真氣!

  她在緩慢雄渾的招式中將全身真力慢慢歸攏,突然身子一仰一退,一個倒踢紫金冠翻身而起,全身真力剎那順經脈逆流!

  一瞬間她臉色乍紅又白,光影一閃,整個身子都似突然抽節了一分。

  臨陣逆脈,是人人皆知的武者大忌,千百年來從無人敢於嘗試,因爲逆脈一般都是爲了衝關,但因爲突然逆轉衝擊太大,其後果往往卻是經脈寸斷而死,這實在是一種太危險得不償失的冒險。

  但對於此刻的孟扶搖,逆脈卻是另一種意義。

  她本就在第七層第三階,和第八層一步之遙,偏偏對上的又是武功變化莫測的玉衡,他的截脈武器就是不斷造成真力流動干擾,破壞真力原有流動方向,本就在不斷逆轉孟扶搖的真力,那麼與其讓他干擾着逆轉混亂成一團,不如正好借他那奇異武器的勢,乾脆逆脈衝關!

  而孟扶搖後來故意引導他逆了那麼多次,點遍全身,所有經脈對逆流都已經形成了習慣和緩衝,在不斷對抗中慢慢堅實,那麼,全力逆轉時所受到的衝擊便再不會那麼恐怖!

  千載難逢,一舉兩得!

  只是,縱然知道這個道理,有幾個人能在對戰當中便想得出?又有幾個人敢當着玉衡的面借他的勢冒險衝關?

  掠陣的宗越看得眉心一跳,不知是驚詫還是佩服的喃喃道一聲:“扶搖!”

  長孫無極眼眸中卻微微露出蕭索的笑意,仰首看着雨濛濛的天際,彷彿看見鸞鳳於自己掌心中騰飛而起,翱翔展翅於九霄,只是關山重渡,萬里迢遞,來年她可會再飛回?

  孟扶搖剎那逆轉經脈,只覺得丹田中轟然一聲,經脈立即吱吱嘎嘎的延展開來,全身上下都因這猛然一衝發出細微的迸射聲,好在經脈因爲先前玉衡那截脈武器的功用,對逆轉已經形成了默認的信號,微微那麼一撐,在瀕臨裂開時,生生停住。

  一瞬間經脈拓寬,真氣如大江奔流,正轉反轉,在體內形成巨大奔湧的漩渦,波飛浪湧驚濤拍岸,激得人翩然欲飛,孟扶搖目光大亮,哈哈一笑,手一抬,五指間剎那生出隱隱的雲團似的漩渦。

  “破九霄”第八層,天逆!

  金光一閃,玉衡的金爪遞了進來,依舊攻她掌心勞宮穴,孟扶搖咧嘴一笑,在金爪點上穴道那一霎真氣一逆,金爪勞而無功,她已經手指一落,“咔嚓”一聲。

  最長的“中指”斷。

  玉衡臉色一變,欲待將金爪收回,孟扶搖手指一招,真氣一引,帶得那金爪順蹤飛彈落下,卻再也逆不了真力,孟扶搖鋼刀般衣袖一揮。

  “咔嚓!”

  “小指”斷。

  金爪半空飛旋欲轉,孟扶搖身子團團一旋旋成一道黑旋風,甩身彎背正迎上倒射的金爪,孟扶搖冷笑,食中兩指狠狠一夾!

  “咔嚓!”

  “無名指”斷!

  四爪金爪只剩一指,滑稽的在半空一張一合,孟扶搖嘴角噙一抹冷笑,猱身而起,長空揮拳,半空中捲過深黑色兇猛的風!

  “砰——”

  靈活精巧的金爪,突然變成了一團不規則金塊,再辨不清指掌。

  孟扶搖一拳對轟,金爪打成金錠。

  細微的剝裂聲從金爪之上傳開,一道裂縫緩緩蔓延,裂過爪身裂過爪柄裂上那雙執爪的手,蒼老的肌膚無聲無息出現淺紅印痕,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紅,嘎嘎之聲連響,肌骨也在漸漸斷開,露出白色的筋腱。

  孟扶搖那一拳,不僅毀了金爪,也毀了使爪的手。

  四面無聲,靜到能聽見飛雨沙沙聲響,所有人都在雨中看着這場十強前五和後五之間的大戰,看着璇璣皇族的保護神、十強第四、多少年來在璇璣皇族中神一般的男人,中計、失身、身敗名裂,在一生的最後一戰中猶自掙扎發出神者光芒,卻最終不敵那少女無上的勇敢和智慧,敗於這日春雨泥濘之中,將一生榮光和一身武功葬送。

  光榮終究會死去,於腐朽齷齪的廢墟之上。

  數千人的皇女府,安靜如同無人,衆人目光籠罩下玉衡慘然後退,看着自己的手,目中神色變幻,那一霎他眼中神光離合,過往數十年崢嶸歲月剎那流過,那些榮耀掙扎愛恨恩怨如大江之水滔滔而過,最終剩下人生裏最貧瘠乾涸的河牀。

  半晌他澀澀一笑,神情卻漸漸平靜下來。

  孟扶搖靜靜站着,再不復以往得勝時飛揚姿態,“破九霄”每進一層,對武功和心性都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淬鍊,和絕世強者的每一次大戰,都是一次勇氣和智慧的最大考驗和提升,她在血與火中掙扎上行,在人世間從肉體到靈魂的最猛烈燃燒中鍛造,到得今日,終於堅冷如剛,不動如石。

  她的神情沉凝如水,一泊永遠流動也永遠不爲風暴所卷掠的滄海之水。

  “玉衡大人,到此爲止吧。”孟扶搖後退一步,將“弒天”入鞘,平靜的道,“我還是先前那個意見,你離開。”

  “你就是這樣處置你的手下敗將的嗎?”玉衡不動,抬眼看她,“和我聽說過的孟扶搖,似乎有區別呢。”

  “你不是我手下敗將。”孟扶搖很坦然的道,“如果不是使計毀掉了你的功力,我不可能贏你。”

  “武學之道,沒有僥倖。”玉衡淡淡道,“你能毀掉我的功力,本身就是你的本事,何況……”他突然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道:“假以時日,即使我功力仍在,也未必是你對手。”

  “承你吉言。”孟扶搖躬躬身,她雖然對這個傢伙實在沒有好感,但衝他辱而不折敗而不餒的宗師氣度,便值得她這一份尊敬。

  “小傢伙剛纔說出了一點精髓。”玉衡退後一步,盤坐於地,看了一眼長孫無極,突然道,“只是還差了點。”

  孟扶搖眼睛亮了亮,聽玉衡的意思,有意指點她?十強前五的指點比打架還要珍貴,但是她實在不好意思去問此刻被她毀了武功的玉衡,長孫無極和宗越卻不管這個,兩人齊齊上前一步,宗越看了長孫無極一眼,想想剛纔玉衡指的是長孫無極,只好站住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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