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撤去,百官雁行步進,文武分班,踩着雲石地面夾縫中尚未完全洗乾淨的血跡齊齊整整跪下,等待着今日的繼位大典。

  所有的準備都已做好,等待的只是最後那個名字。

  宰相率領百官跪伏在丹陛之下,惴惴不安的等待着那個決定他們今後命運的結果,他也不知道那會是誰,只知道陛下說過,最後從大殿中走出來的是誰,誰就是新皇。

  陽光升起,霞彩萬丈,玉白長階千級高矗,在一片雲蒸霞蔚之中如在九霄之端。

  九霄之端,緊閉的殿門在萬衆期盼的目光中緩緩開啓,一個纖細的黑衣人影,握着一卷詔書,從殿中緩緩步出。

  她背光而來,披一身七彩霞彩熠熠金輝,身姿筆直而目光深遠,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塵之神。

  百官們努力昂頭,意圖看清新主的容顏。

  宰相腦中卻突然轟然一聲。

  爲什麼是大瀚孟王!

  他愕然抬頭,怔怔看着那個面無表情,冷然下望的少年打扮的女子,看她目光凌厲,似曾相識。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陛下召他議事,意味深長說了一句:“放心,朕會爲你們尋得一位剛毅有爲之主。”

  當時他大膽的道:“陛下英明,我朝現今吏治不寧,確需剛毅英銳之主鐵腕治之,只是……現今皇嗣之中,似無……剛毅之性。”

  陛下笑而不答,良久才道:“也許,到時便有了。”

  時至今日,方纔明白!

  時至今日,才真正懂得當初“盛禮相迎,無有不應”那句聖旨的意思!

  陛下聖心默運,伏線千裏,竟非臣子可以揣測!

  他趕緊直起身,雙手加額,心中充滿着對老皇的凜然敬佩和對新皇的惶恐不安,率先帶領百官,高呼着深深磕下頭去。

  “叩見我主!”

  璇璣天成三十年四月初六,七國關注的璇璣神祕女皇終於現身,歷任無極將軍、大瀚親王、軒轅國師的傳奇女子,再次掀開七國皇族風雲史令人震驚的新的篇章。

  四月初六午時,新任女皇孟扶搖於璇璣正殿龍泉宮即位,正午的陽光近乎熱烈的灑在明黃深紅的大殿之上,一色明光輝映之中,身穿十二章紋海水江涯五色雲紋鳳袍,戴七寶金絲冠的女皇立於寶座之巔,玉階之下鋪開長長雲霞裙裾,十九歲女子芳華正好,丹脣素齒,烏髮蛾眉,潔白額頭金鈿璀璨,和這皇家富貴一般,華貴、燦爛、明豔不可方物。

  只是光豔逼人的女皇的目光,卻森然如刀,她眼神黝黑的自龍座之巔冷然下望時,所有的王公官員都如被風吹伏的草一般深深低下頭去。

  悠長的號角、尊貴的韶樂、及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交織的巨聲之中,禮官鳴贊,唱排班,文武官各就位,樂聲再起,全體四拜,宣讀官和展讀官升案,宣讀鳳旋另備好的專爲傳位給孟扶搖寫的詔書,其中對孟扶搖的身世做了美化的解釋,又深情的描繪了鳳扶搖是如何的出身高貴,如何的幼承庭訓,如何的早早出宮紅塵歷練,如何的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如何的風標絕世非她不能爲帝,洋洋灑灑數萬言。

  衆臣及各國使節注意到,金案之前的女皇在詔書宣讀時,一直漠然以對似有不耐,手指在寶座上嗒嗒的敲着,看那起伏似有旋律,卻又不知道敲的是什麼歌。

  只有孟扶搖自己知道,她敲的是一首小令,前世裏她的一位癡迷元曲的教授,曾將一些著名小令請人譜曲,其中就有一首張可久的【中呂·紅繡鞋】。

  “絕頂峯攢雪劍,懸崖水掛冰簾,倚樹哀猿弄雲尖。血華啼杜宇,陰洞吼飛廉,比人心山未險!”

  人心之險,勝絕巔!

  宣讀詔書之後是授璽,鳳旋支撐着,將“玉璽”交給孟扶搖便退入後宮,玉璽自然是沒有了,被孟扶搖毀了,儀式上沒有玉璽卻不成,孟扶搖隨便抓了個發糕,用明黃緞子一裹塞在了鳳旋手裏,於是鳳旋只好把“發糕玉璽”鄭重的交給禮官,再由禮官鄭重的送上來,再鄭重的交給孟扶搖,其間鳳旋臉色一直在抽搐,孟扶搖若無其事——要不是覺得可能會弄髒了自己的手,她原本是打算派人去挖一坨屎用明黃緞子裹了當玉璽的。

  至於玉璽像不像,百官們不敢說,原本應觀禮的諸皇子皇女們都不在——他們在進宮時被騙進後殿,隨即被告知新皇下令他們不得參加大典,一律請去先祖靈牌前敬香,祈禱國運昌隆,殿門一鎖,外面大軍看守着,裏面罵破天也沒人理,孟扶搖授權紀羽,看見誰罵便砸他一嘴陰溝爛泥,當爛泥味充滿那間關滿皇子龍孫的大殿後,他們終於安靜了。

  鳳旋對此毫無意見,說實在的,他繼位後,兄弟姐妹們都被殺個乾淨,喫一嘴泥怕什麼。

  當孟扶搖在那鑲金嵌玉的寶座上坐下來,接受百官朝賀和各國使節朝賀的時候,她突然僵了僵。

  宗越和長孫無極都在。

  軒轅國的皇帝和無極國的太子,原可以以使臣道賀,無須親身上殿,然而兩人似乎都不介意不合禮儀也不介意引得七國紛議,都坦然坐着。

  見她看下來,兩人都抬起頭,長孫無極向她微微一笑,目光中滿是安慰——他知道對於孟扶搖,這一刻並不是她一生的榮光,她對這些禮儀,一定內心裏充滿厭惡。

  宗越卻直直的看着她,眼神再無原先的躲避飄移,那目光裏幾分疼痛幾分急切,孟扶搖迎上那樣的眼神,半晌,對他淡淡的笑了笑。

  按照禮儀,宗越是軒轅皇帝,來賓中他身份最高,他當先道賀,修長晶瑩的男子在丹陛之下輕輕一躬,道:“賀女皇陛下登位,願陛下運撫盈成,業承熙洽,敝國願與璇璣締通商之好,兩國互惠。”

  孟扶搖站起還禮,璇璣衆臣都露出喜色,軒轅行商甲天下,又地大物博人口衆多,只是以往一直沒有國事往來,也就談不上貿易互利,如果兩國從此通商,璇璣名工巧匠的各類新奇製品便有了一個穩定而巨大的銷售渠道,而且軒轅礦產豐富,運到璇璣,對璇璣擅長的武器研製也很有助益,軒轅皇帝主動示好,對如今經濟衰退的璇璣實在不啻於及時雨。

  孟扶搖看着宗越痛切的眼神,一霎間光影重來,恍惚間十四年前孤崖之上翠柏之下,那白衣的少年輕輕撫着自己滿嘴鬆動的牙齒,那般低低的說:“但望你忘記……但望你忘記……不要和我一樣,日日想起……”

  他有什麼錯呢?揹負深仇的少年,別人當他的面狠狠摜死他的父親,逼他負仇逃亡千裏,從此他有什麼理由不堅硬不冷漠?

  別人未曾救過有親有故的他,他卻救了無親無故的她。

  他負着那樣的痛,自少年起便失了人生之歡,日日折磨寤寐難安,所以才希望她避免那樣的痛,輕快明亮的長大。

  他給了她這一世鮮亮的重新開始。

  他締造了初始意義的孟扶搖,沒有那個忘記一切的孟扶搖,就沒有今日勇於面對的孟扶搖。

  老路的那句話沒說完,孟扶搖給他自動補上。

  他是你的……恩人。

  是的,恩人。

  對於許宛,也許是無情,但是對於她孟扶搖,他未曾有一絲虧欠。

  她抬起眼睫,深深看着宗越,半晌輕輕一笑,道:“是,陛下美意,扶搖從來都深謝於心。”

  宗越眼睛一亮,還想說什麼,長孫無極突然上前一步,笑道:“無極願與陛下之王朝永修同好,乞蒙陛下成全。”

  孟扶搖瞟他一眼,心想這人在這個場合這種語境之下還能抓緊時間雙關調戲,實在是天生的死性不改。

  “多謝太子,”孟扶搖笑得很假,“說成全實在太嚴重了,不敢不敢。”

  長孫無極很愉快的退下,挺好,好歹那是笑容,他都沒看見她笑容很久了,加起來足足一百一十六個時辰零三刻。

  璇璣百官此時都喜不自勝,都知道陛下和無極軒轅交好,原先還是大瀚親王,如今看來果然不虛,有這三國鼎立聯盟,璇璣再無滅國之憂!

  使臣們一一見過,孟扶搖眼睛卻突然眯了眯。

  走上來的女子,一身衣衫靛藍夾着深紅,色彩鮮明卻又不顯突兀,襯着她蜜色般透亮的肌膚,反倒生出奇異的嫵媚的風情,她有比尋常人更纖長的天鵝般的脖頸,陽光映照下輪廓一層淡金茸茸,五官輪廓秀美深刻,眼窩深深,蘊一泊眩惑的眸光,像是流動的深淵,或是浮動的夜色。

  是她。

  是那日酒樓之上,遇見的神祕女子。

  因爲她的一張符紙,她提前叩響了舊事的門扉,推開深重的宮門,看見了一生裏最爲不堪回首的記憶。

  孟扶搖對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感觸,覺得她舉止是很有分寸的自然親切,但是又覺得莫名詭異。

  一轉眼看見宗越神情,宗越正皺眉看着那女子背影,他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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