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着自己離開前的一霎,他臉色煞白卻口齒清楚,逼她離開的動作流暢堅決,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差點咬爛舌頭的疼痛表示,更沒有顯出重傷的衰弱,他要付出多少毅力,才能對她穩住那一刻的神情,好讓她下決心離開?
孟扶搖仰首望天,抿着脣,抽抽鼻子,半晌纔將藥硬灌下去,然而剛下嚥喉,立即被血水翻卷着再吐出來,重傷將死的身體,已經直覺的抗拒任何東西。
孟扶搖眼淚再也忍不住,落在甲板上紛紛如雨,她凝視雲痕半晌,突然俯下身,湊上了自己的脣。
她決然的,不管不顧的,將那些雲痕不斷頂上來的藥,用牙齒和自己的舌尖再送回去。
脣齒相接,卻絕無浪漫與旖旎,唯有泛出的血的微甜氣息和眼淚紛落的微鹹無聲交織,她的脣在他脣上,一般的冰冷,被緩緩滑落脣間的淚水浸泡,苦澀酸涼。
她不住哽咽低喃:“求你……求你喫下去……喫下去……”
似乎感覺到她的眼淚,似乎聽見了她的低喚和哀求,又似乎爲脣上那一生裏夢寐以求卻又從無奢望的女子柔軟所震動,雲痕突然微微一震,有了自主吞嚥反應。
隨即,那些頂入他口中的藥物,順利的嚥了下去。
孟扶搖緊張的盯着他,生怕再次被吐出來,雲痕卻安安靜靜的,和以往一樣,聽從了她的所有要求。
她要他活,他便努力掙扎的活。
孟扶搖兩手一合,長長的吐口氣,癱軟在甲板的泥水中,突然便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倒在雲痕身邊,拒絕來拉她的鐵成姚迅,一邊亂七八糟的喫藥,一邊轉頭看着雲痕笑。
長空下,燦爛陽光裏,滿是泥水的甲板上,躺着遍體鱗傷的男女,男子蒼白如死,女子靜靜仰首,渾身青青紫紫衣服都成了碎片,明明看起來連一條將死的癩皮狗都不如,卻在那般明亮、滿足、快樂的笑。
而此刻,風浪乍平,歲月靜好。
很快孟扶搖又笑不出來了。
原因一:帝非天大爺實在太折磨人了,這人似乎生來就是爲了考驗別人的忍耐力和抗虐度,其性格非常的銷魂,十分的挑戰人類的想象力,比起孟扶搖前世看過的那些極具個人風採的傲嬌受和忠犬攻,女王攻和腹黑受,鬼畜攻和年下受等等更具多重性和挑戰性,他可以上一刻鐘風度翩翩的和你談論巫術的哪一種殺人最優雅,並優雅的給你做個示範,下一刻鐘因爲示範物(比如九尾)之類的不合作而勃然,用不含髒字的攻擊性言語不間斷持續性全面覆蓋的問候九尾全家,直到九尾落荒而逃,並深恨它娘爲什麼要生下它這個“身爲異獸卻鼻歪嘴斜爹孃一定近親結婚”(巫神語)的齷齪貨……
比如他每天必定要早睡,喫完晚飯就睡,他睡覺不許任何人發出聲音,並表示誰發出聲音他就用從非煙那裏收回的七魂照顧誰,於是衆人只好默不作聲坐在黑暗裏等待自己瞌睡的那一刻到來,是個人都知道,越想睡越睡不着,等到好容易睡着,大爺醒了——半夜一點左右,他睡完了,起牀,要喝水要洗臉要健身要迎風一噓三千裏,還要練他的奼女修陽大法,於是,所有人也不用睡了。
比如他喫飯不許任何人發出聲音,誰發出聲音他也不揍人,就把那團七彩妖光放出來遛遛,任誰聽着那彷彿地獄裏傳來的尖嚎都忍不住肌膚起慄毫無食慾,但是喫麪條時候又必須發出聲音——帝非天大爺說了,麪條就是應該吸溜吸溜的,應該痛快的酣暢淋漓的喫,沒有聲響,不叫喫麪條!聲音不夠響,還是不叫喫麪條!喫麪條時,十個人吸溜出的聲音應該等同於一聲大喝所具有的響亮度!於是每次喫麪條,孟扶搖都耳朵嗡嗡響,偏偏廚娘的麪條又很得帝非天大爺歡心,經常點,沒兩天,姚迅的嘴就腫了……吸腫的。
硬漢子鐵成不甘受辱,幾次摜飯碗拒絕喫麪,帝非天大爺心情好不計較,沒說的,您就別喫吧,等到餓到風吹過來也會不由自主的吸的時候,麪條自然而然就會吸溜了。
孟扶搖不介意受辱——她要喫飯,喫飽了傷好得快,全船的性命需要她保護呢,韓信還有胯下之辱,孟扶搖吸溜麪條算個屁啊。
他大爺折騰人,就折騰去吧,好女不跟男鬥,何況元寶還在他手中,他一個不高興捏死之,她到哪裏去再賠一隻給長孫無極?
她現在的心思全在雲痕身上,這也是她真正笑不出來的原因二——雲痕一直沒醒,她用盡手中靈丹妙藥,除了能維持住他胸口那縷氣息外,對他的傷好像沒有任何起色,孟扶搖不惜耗損自身功力試圖爲他療傷,然而巫術的傷就是和平常內外傷不同,對人的戕害似乎深及靈魂,她手中縱有天下第一等的藥物,也無法令雲痕睜開眼睛。
眼見他雖然未死,卻一天天衰弱下去,孟扶搖心急如焚,她自己深知巫術之傷的厲害,她的眼睛到現在還沒能清晰視物呢!再這樣拖下去,好容易留下的這口氣,也便散了。
她有心想返航,去找宗越,然而帝非天大爺要去穹蒼,說當初龜息之前就是打算宰了大鯀王就去穹蒼挑戰長青神殿的,什麼玩意,敢稱神?他巫神纔是神,一山不容二虎,五洲不能有倆神!
這日孟扶搖又在長吁短嘆,試圖爲雲痕輸入真氣療傷,窗外突然飄過一條影子,帝非天大爺的聲音涼涼傳過來:“沒用的。”
孟扶搖收回手,轉頭看他。
這不老不死的傢伙,應該有辦法解決,然而相處幾日此人表現出的涼薄品質,讓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
果然帝非天道:“你看着我幹嘛?爺很忙,沒空理會這些。”
孟扶搖默然,心想你是很忙,整日忙着練你的奼女修陽功,上次說寶貝上栓個元寶就可以放到海裏釣鯊魚……
“爺心情不好。”帝非天憂鬱的道,“英雄無用武之地,爺好久沒有女人用了。”
孟扶搖抽嘴角——好像你說你上船前,也就是幾天前,剛剛日御十女過……
“找個美人給我,合我心意,我就給你治他。”帝非天瞄她一眼,指指雲痕,“不然,你就等着他慢慢的,在你面前一點點失去呼吸……爺可以保證,那很殘忍,比他唰一下死在你面前,更殘忍。”
孟扶搖垂下眼……不用你說,我懂得那種殘忍。
帝非天大袖飄飄出去了,孟扶搖怔怔坐在雲痕身前,海浪平靜,天色森涼,船身在海上微微搖晃,抖碎了小小艙房裏蒼白的月光,月光裏更蒼白的雲痕,氣息幽幽的浮動,若有若無。
孟扶搖注視着他,半晌慢慢的將手指放在他鼻下,感覺那點細微的呼吸,遊絲般被慢慢拉長,拉長……也許某一日,便這麼拉至極限,無聲無息斷了,碎在天地間。
月色冰涼,如此,冰涼。
歇了兩日,絕域海谷的風浪期過去,大船前行,孟扶搖盤算着,過了海谷就是穹蒼地界,到時候隨便在哪靠岸,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找女人,不管多少錢,找最美的花魁,堅決要讓帝非天大爺英雄用武,身心舒坦,以達到願意出手救人的效果。
她算着時間,只要海谷能順利過去,應該來得及在雲痕氣息消散之前找到女人。
大船穩定的前行,一路破浪,航速極快,孟扶搖坐在船艙裏,坐在氣息微弱的雲痕身邊,孟扶搖抬手輕輕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她易容男裝已久,早已連男子神情步態都學得惟妙惟肖,打過的耳洞已經處理過,也做了假喉結,然而不用看,她也知道,面具下是怎樣的一張臉。
美人……其實美人還是有一個的,現成的……帝非天知道嗎?
雲痕……對不起……原諒我自私……我想等着最後的希望……求求你,再堅持幾天……
船身突然一震。
彷彿撞上了什麼東西!
風暴來了?
孟扶搖大驚之下急忙搶出,一抬頭只見晴空萬里,根本沒什麼風暴,船身卻似乎傾斜了些,孟扶搖撲到船邊,一時也看不出端倪,卻覺得船似乎喫水更深了些。
她這裏茫然不解,船上的重金招來的經驗豐富的水手們卻亂成一團,腳板踩在甲板上啪啪的響,一些人快速的下底艙查看,半晌湧上來叫道:“糟了,被動過手腳!”
“有人動過船底!”
“想辦法堵!”
“堵不了,榫子都被水衝落了!船底縱骨也被破壞了!”
“很快就會沉了!”
“跳船逃命!”
“這裏是海谷,水最深的地方,跳下去哪有命在!”有人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孟扶搖心中一冷,知道那晚趁自己不在,那批守在海島精熟水性的島上穹蒼人,一定偷偷下水對船底做了手腳,這些人計算精準,手腳做一半留一半,算準了這三十丈的大船起初一定無事,航行到海谷的位置便要進水,擺明了要置這一船人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