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敬閒的車, 路迎酒拉上安全帶:“走吧。”
“談得怎麼樣?”敬閒踩下油門。
“沒問題。”路迎酒說,“剩下的就只是陳家了……”
陳家是最難辦的。
葉家和楚家,他好歹認識的人多一些。陳家則是完全不熟, 上一次交集,還是在追查人皮/面具的時候。
硬說的話,陳家他最熟的人是陳笑泠和陳正。
他對陳笑泠的母親救命之恩,如果開口,陳笑泠肯定是願意的。
她會請神, 本質不是驅鬼師。如果的讓她和侍從去戰鬥, 異於殺。
所以他沒考慮陳笑泠。
至於陳正……
他們共事多年, 一起喝過茶聊過天。路迎酒離開青燈會, 陳正是施壓最多的,人鬧得實在是不愉快。
再之後,陳老太太的事中,陳正被陳奇捅了幾刀進icu了,路迎酒提着水果去看他——這就是他倆最後一次見面。路迎酒從鬼界回來時,陳正也發了幾條信息慰問他。
除此之外, 就沒其他交集了。
但不管怎麼說, 還是試試看的。
路迎酒給陳正發了一條消息, 說己在青燈會附近, 問他在哪, 方不方便見一面。
隔了幾秒鐘,陳正回覆他:【我就在街口的茶館, 你也去過的那個】
於是敬閒調轉車頭, 往那邊開去了。
到了茶館樓下,他問路迎酒:“我還是在車上等你?”
“嗯,辛苦你了。”路迎酒親了親他。
敬閒頓時心花怒放:“不辛苦, 我也沒在車上乾等着,剛剛還帶着毛團子去逛街了。”
車後座的毛團子:“嗷嗷嗷!”舔了舔嘴角。
路迎酒:“……”
敬閒肯定又給毛團子喫鬼了。
他下車,順着樓梯上了二樓。
這個茶館躲在鬧市中,佈置得很清雅,進門就是假山和噴泉,各盆栽綠油油的。正是工日的午後,沒多少人。
順着指引,路迎酒來到了最面的一間。
推門進去,茶香陣陣,一壺花茶微微冒泡。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在斟茶,朝他推過去一個竹絲茶杯,堆笑道:“來,喝點吧,別人剛給我的茉莉花茶。”
路迎酒坐下來,說:“怎麼一個人在喝茶?”
“這不是突茶癮犯了嗎。”陳正轉了轉中的杯子,“我剛開會回來,路過這,乾脆來茶館坐着了。”
路迎酒點頭,淺淺喝了一口花茶。
陳正的泡茶藝還是那麼好,配上頂級的茶葉,將茉莉花的清香全引出來了。
路迎酒喜歡花茶,陳正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之前經常給他泡。
喝了半杯,陳正開口了:“小路啊,你這麼突過來是什麼事?”
路迎酒把同樣的開場白複述了一遍,說件事乎百鬼夜行和己。
果和葉、楚人不同,陳正臉上浮現了明顯的猶豫。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不讓我一是什麼事,再做決定嗎?”
路迎酒說:“不行,光是知道這件事,就會帶來厄運。”
茶室內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沉默。
茶杯空了,開水咕嘟咕嘟冒泡。
陳正重新泡茶、添茶,隔了很久才說:“但是,我們爲這場百鬼夜行準備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爲這事,大半個月就沒回家過幾趟,到處跑,到處催進度。現在防禦線已經展開,各符紙都佈置好了,城內更是不同的巡邏者。這場史以來最大的百鬼夜行雖危險,但我覺得我們可以應付。”
言下之意,就是沒必冒險,沒必通過路迎酒的方法去阻止百鬼。
“再說了,”他看向路迎酒,“你不也說,你‘不保證成功’嗎。”
“對。”路迎酒點頭,“不保證成功。”
陳正又是緩緩摩挲茶杯,抬頭喝茶。
幾口過後,他說:“正是最緊的頭,士氣非常重。”
“上一次百鬼夜行,葉家的家主不是去世了嗎,那消息一直被壓着,直到夜行結束了才被放出來。是當時消息沒瞞住,不知道會給葉家造成多大的恐慌。”
“小路啊……我畢竟是青燈會的會長,又是陳家的主心骨之一,萬一的出什麼事,對青燈會和陳家都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我相信他們不會成一團散沙,但是,我們還是應該儘可規避這風險的。”
路迎酒點頭:“我知道了。”
他沒覺得失望,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陳正會答應。
陳正揉了揉眉骨。
不知不覺間,他的額前已出了一層薄汗,似是坐立不安,又說:“來來來,小路你慢慢喝茶哈,咱們好久都沒坐着好好聊天了。”
“我喝完這杯就走了吧。”路迎酒說,“人在等我。”
“哦哦,那好那好。”陳正眯着眼睛點頭,扯出個笑容,“不耽誤你的時間。”
路迎酒把花茶喝完,站起身說:“我走了。”
陳正說:“小路啊,我還想問個問題。”
“什麼?”路迎酒站定,心想你和楚半陽還像,都是逮着人走的時候問問題。
水蒸氣吹得壺蓋噠噠噠響。
陳正問:“這件事,是不是和陳敏蘭系啊?”
路迎酒愣了一下,想起陳正師從陳敏蘭,回答道:“對,是和她系。她跟你提過?”
“沒。”陳正說,“我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點,知道她和其他人一起佈置什麼計劃。但我不知道具體內容。”
他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笑:“現在想來,幾次她應該是想告訴我的吧,就是話到嘴邊了,又沒說出來。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遭受所謂的‘厄運’。”
“應該吧。”路迎酒點頭。
“她其實還告訴我另外一件事。”陳正說,“就在滅門案發生的那個晚上,她給我打過電話。”
路迎酒知道這事。
他在諦的鏡中到了那場對話。
陳老太太最後說,希望陳正成爲一個勇敢又善良的人。
陳正說:“她讓我小心陳奇,說他一定的嫌疑。在她死後,我一蹶不振了很長時間,你知道是誰天天過來安慰我嗎?”
“是陳奇。”
他將中的杯子捏緊了,指甲蓋都微微泛白:“他天天爲我跑上跑下,又一操辦了老太太的葬禮,安頓好了她的其他親戚,把一切事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他,陳家早就亂做一鍋粥了。”
“後呢?”路迎酒淡淡說,“你就因爲這個,放棄了對他的追查?”
“不全是。”陳正嘆口氣,“等我狀態恢復,我就開始着對他的調查。”
“但不得不說,那些假象矇蔽了我。每到深夜我總是會想,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啊。陳家其他人和我走得再近,都終歸不是我的親哥哥。”
“所以,在我一番追查、又沒得到證據之後,我就對他完全放心了。”
路迎酒說:“如果你沒完全放鬆警惕,就輪不到我去抓他了。”
“對。”陳正點頭,“對,你說得對。我早該抓到他了。”
這一刻,他臉上出現了灰敗的頹態。
路迎酒從沒見過他這神。
竹絲茶杯又在中轉了幾圈,陳正緩緩道:“小路啊,雖你不會講出來,但你心頭其實很看不起我吧。”
“沒啊。”路迎酒說。
陳正些意外,上頓住,茶都顧不上喝。
路迎酒說:“我怎麼不會講出來了?我就是看不起你啊。”
陳正:“……”
他端着杯子,舉起來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走了。”路迎酒說。
他帶上了茶室的門,留下一個尷尬到如坐鍼氈的陳正。
回到敬閒的車上。
敬閒問:“他沒答應?”
“嗯,意料之中的事了。”路迎酒放下座椅,舒舒服服躺着,“我再想想其他人選吧。”
“回家?”
“回家。”
……
剛回家,毛團子就和奶牛貓爭搶貓糧,打鬥過程中毛髮亂飛。
敬閒做了晚飯。
路迎酒難得下廚,挽起寬鬆的居家服,和他一起折菜、切肉片、刷螃蟹,期間少不了綿綿話和耳鬢廝磨。
等到熱騰騰的飯菜上桌,夜色已低垂。他們開了飯廳的燈,擺好碗筷,開始喫晚飯。
喫着喫着,路迎酒突說:“百鬼夜行的時候,你是不是回鬼界?”
他這麼問是原因的。
爲百鬼夜行出力的不止是驅鬼師。
神官們同樣也會阻止百鬼夜行,這是們的職責之一。
之前的某一天晚上,臨睡前,路迎酒不知道怎麼和敬閒聊起這個話題。
敬閒摟着他,說:“百鬼夜行的本質,是鬼界的陰氣爆發。”
“像是陽間會各災害,震、颱風、海嘯之類的,鬼界的災害就是陰氣爆發。每隔一段時間,鬼界十八層的深淵就會開始躁。”
“深淵沒盡頭,所掉下去的鬼怪都是在墜落途中餓死、老死的。也是陰氣的產生,一旦躁,陰氣就會從十八層開始,一層層向上席捲,侵蝕所的鬼怪。”
“百鬼夜行的鬼怪,都是被陰氣侵蝕的孤魂野鬼。”
路迎酒“噢”了一聲,扒拉着敬閒的一顆紐扣,又問:“在鬼界就被解決的鬼,大概多少呢?我們之前問過不少神官,都說不清楚。”
“大概是六成、七成的樣子。”敬閒想了想,“剩下的阻攔不了,纔會來到人間。”
路迎酒一邊認一邊扒拉那顆紐扣。
扒拉着扒拉着,就被握住了。
路迎酒:?
後他倆所的紐扣都開了。
如今百鬼夜行將近,路迎酒又想起這事。
敬閒對他的問題不置可否:“可吧。”
“還是回去吧。”路迎酒說,“這次非比尋常,你是神官,在鬼界才發揮所的實力。”
敬閒還想說什麼,沒開口。
路迎酒知道他在想什麼。
如果選擇的話,他也絕不想和敬閒分開。
人沉默不語,路迎酒往敬閒的碗夾了一筷子菜。
晚上睡覺時,他們躺在一起。
路迎酒還是扒拉着那顆釦子——在他的堅持不懈下,釦子終於隱隱了掉的跡象。
敬閒說:“這釦子這麼好玩嗎?”
“反正聊,就隨便摳一下。”路迎酒說。
敬閒:“你實在聊,我們可以玩點別的嘛。”
路迎酒:“……”
路迎酒:“我不是天天在陪你‘玩’了嗎,你不睡覺,我可睡覺的。”
敬閒很遺憾咋舌。
周圍安靜下來,只秒針的聲音。
路迎酒點困了,隔了一會,和敬閒說:“如果的必,你放心去鬼界吧。百鬼夜行剛開始的半天勢頭是最猛的,如果沒你攔着鬼怪,陽間這邊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敬閒說:“那時候你已經啓陣法了。如果的找到了天道,難道你一個人過去?”
他又補充:“只我攔下第一波狂潮,中間會一段間隙,那時候我就暫時回來了。”
“可不行,”路迎酒搖頭,“只啓陣法,天道必會察覺到我們,不會再給喘息的機會。一旦陣法啓,我必須立馬行。”
敬閒:“……”
他輕輕抓住了路迎酒的。
路迎酒很輕笑了笑:“不過,我答應過不會再拋下你了。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堅持到你過來的。”
黑暗中,敬閒目不轉睛看着他:“你保證?”
“嗯。”路迎酒親了親他的,“我保證。”
敬閒這才臉色好一些。
安撫完鬼王,路迎酒打了個呵欠,繼續摳那顆釦子。
突上一輕——
他低頭看去,那黑釦子終於沒頂住,被他摳了下來。白線崩開,睡衣開了個口子,露出大片肌膚和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路迎酒下意識抬頭,正正好好和敬閒對視了。
敬閒眼中是晦暗又興奮的光。
路迎酒:“……”
大事不好。
這天晚上他又陪敬閒“玩”了一輪,才好好睡覺,心想以後只準敬閒穿套頭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路迎酒迷迷糊糊喫完早餐。
等碗筷收拾好了,他拿出機。
葉楓還是沒回覆。
昨天中午,他想給葉楓打個電話,結果葉楓說他點事,不方便講話,而且酒吧那邊也請假。
晚上路迎酒也給他發了消息,直到現在都沒下文。
他就皺起眉。
“怎麼了?”敬閒把毛團子提到沙發,己也往沙發上一倒,正正好好摟住路迎酒,“他沒給回覆?”
“嗯。”路迎酒點頭,“我點不放心,去他家看一看吧。”
敬閒:“……門口人。”
“嗯?”
敬閒說:“門口人。”
隔了五六秒,門鈴“叮咚——”響了。
路迎酒過去拉開門。
中年男人站在外頭,一身運服,鬢角微白,臂的肌肉線條依舊明顯。他並不高,渾身上下透露出野獸般的氣質,精悍又強壯。
葉守。
葉楓的父親。
當首席時,路迎酒見過葉守好幾次,人私下沒半點交往。
他知道那人的父子繫緊張,好幾年沒好好講過話了。這一次的來訪,着實是出人意料。
路迎酒:“……您什麼事嗎?”
他微微眯起眼睛:“葉楓是不是跟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