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文小說 > 都市言情 > 從1983開始 > 第四十四章 京城閒人

  從安定門往南,故宮往北,這一大片保留着很多老衚衕,黑芝麻衚衕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早晨,飯點剛過,上班的上班,遛鳥的遛鳥,一條衚衕空空靜靜。各門前種着花,房上爬着藤,青磚灰瓦,古樸自然,若非偶爾可見的自行車和電線杆,還真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許·褚先生·非騎着一輛三輪,從外面的塵俗中闖了進來,穿着件灰撲撲的長袖衣,踩着一雙黑布鞋,攥着賣衣服時用的二手大喇叭,不時喊上一句:

  “收舊傢俱,舊瓷器,玉石印章,竹木文玩,文房四寶咧!”

  就這一嗓子,他偷摸練了倆鐘頭,才勉強喊的不像個棒槌。

  外人瞧着可能挺寒磣,但他樂在其中,多好玩啊!八十年代的老衚衕,連空氣都是青灰色的,蹬着三輪收古玩,沒任何壓力,悠閒自在,有幾個人能享受到這種感覺?

  “收舊傢俱,舊瓷器,玉石印章,竹木銅器,文房四寶咧!”

  許非慢慢兒的騎,車輪慢慢兒的碾,有幾家女主人出來看了眼,又縮了回去。當走到一戶高門大院時,一個大媽喊道:“嘿,收破爛的!鼻菸壺要不要?”

  “要啊,不過得先看看貨!”

  他歪歪扭扭的騎過去,一見這門臉,七級臺階,硃紅色的大門,帶雀替,兩旁有獅子抱鼓,怎麼着也得是個二品宅邸。

  不過一進去,嚯,早變成了大雜院,起碼裝了七八戶人。

  大媽引着他進屋,取出三個鼻菸壺,許非逐一打量。

  先一個是整塊黃玉雕成的佛手果,鮮黃明豔,紋理清晰,好似汁液豐富,果肉肥厚。下部還雕着葉片,另附小佛手,更加渾然逼真。

  另一個是白玉癩瓜狀,細潤瑩白,品相上佳。

  至於第三個,哎呀,許非來勁了。

  他不懂術語,就看是藍色的,然後在鼻菸壺中間有幅畫,兩個白花花的身子正在行敦倫之事。女人體態風騷,側身躺着,一條白腿高高翹起,留着辮子的男人黏在後面動作……

  媽蛋的,這體位我都沒試過!

  “我說阿姨,這東西屬於淫(防和諧)穢物品啊,您怎麼還留這個?”

  “誰說不是呢!我家老頭子就愛收鼻菸,搞運動的時候被抄走不少,我以爲都沒了呢,結果前兩天一下翻出來了……”

  大媽痛心疾首,擔驚受怕,“那老不死的,這東西也敢留?封建糟粕啊,擱去年都得抓進去!”

  “那也不至於,現在都開明瞭,何況這是老物件,又不是您自個畫的。這樣,三件東西您報個價,我都要了!”

  “喲,這我可不懂,你看着給吧。”大媽急於脫手,估摸還是揹着老頭賣的。

  現在的人沒有古玩意識,都當廢品賣,體積越大越覺得值錢。一對太師椅五十,一對圓凳二十,一個筆筒三塊……

  他合計了半天,道:“一件一塊錢,您看怎麼樣?”

  “一塊錢啊,好歹是藏了多少年的,這……”

  “那就兩塊,我也是看您閤眼緣,不能再高了。”

  “行,兩塊就兩塊。”

  大媽覺着白賺了六塊錢,還甩出去一個封建糟粕,滿臉樂呵呵。

  許非也樂呵呵的,揣着三個鼻菸壺出來,不再往前走,蹬着三輪往回抹。

  爲啥?

  心氣滿足了,過猶不及。

  當然他也沒回家,而是奔了板廠衚衕,板廠衚衕亦在東城,距黑芝麻衚衕不遠,其中最有名的建築,是僧格林沁王府。

  王府由東、中、西三所四進院組成,他找的是中所,也就是朱家溍先生的住處。

  朱家溍的高祖叫朱鳳標,道光年間的進士,曾任戶部尚書,官居一品。民國時,僧格林沁的曾孫阿穆爾靈圭死後,因欠族中贍養費被告。

  北平地方法院受理,並公開拍賣王府。中所共51間房,被朱家以10500塊大洋拍下。

  後來到1954年,朱家將大部分房屋賣給煤炭部,只留下16間半房一個大院子。

  至於朱家溍先生呢,畢業於輔仁大學,是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也是鼎鼎有名的清史專家。

  那倆人怎麼認識的呢?老先生給《紅樓夢》上過三天課,多大的淵源啊!

  卻說許非進了大門,經過一架葫蘆棚,又掠過兩棵老丁香,順着甬路到正房,纔算進了屋子。

  “朱先生!”

  他叫老師都覺着低,口稱先生,沒有絲毫跳脫。

  朱先生帶着老花鏡,正伏案翻書,瞧他進來,先瞅了瞅鍾,“還挺準時,打哪兒來啊?”

  “黑芝麻衚衕。”

  “懷裏鼓囊囊的,又收着什麼了?”

  “嘿嘿,瞞不過您。”

  許非把三個鼻菸壺拿出來,在案上一字擺開。

  老先生可不是馬衛都那個水準,搭眼一瞧,“這叫黃玉佛手鼻菸壺,鼻菸白玉用的多,黃玉少見。底下本來有個座,座上刻着花紋,跟鼻菸正好配套,你這應該是丟了。”

  “嗯,這就是和田白玉的,叫白玉雕瓜,技法還不錯,兩個都是清中期的。”

  “哎,這個好!”

  老先生也精神了,拿着第三件開始教學,“鼻菸壺的料質有水晶、翡翠、玉石、瑪瑙、象牙、玻璃等十幾種,其中玻璃的最常見。

  玻璃鼻菸壺也叫料煙壺。

  因爲康熙朝發明了一種套料工藝,就是在白底兒上再套上其他顏色。一層叫單套,多層叫疊套,你這個就是單套了一層藍,所以叫藍料。

  再看畫,是內畫,拿小筆伸進去,在內壁慢慢勾,相當費功夫。春宮圖不常見,但也不罕有,做就是做一套,你這隻有單件,價值低了不少。”

  最後,朱先生介紹了全名,叫:“藍料內畫春宮圖鼻菸壺。”

  嘖!穩準狠,聽着就是舒服!

  許非謝過先生,笑道:“我就是收着玩的,低不低無所謂。我知道它們將來肯定值錢,但現在又不值錢,何況我也不缺錢。”

  “嗯,你這個心態倒不錯。”

  朱家溍點點頭,表示讚賞,其實也是託了探春的福,一幫大佬顧問都曉得有個叫許非的年輕人。

  老先生摘下眼鏡,又拿起案頭的筆筒,正是前幾天收的那個。

  “我翻了很多文獻,這個‘之羽’,確實是王之羽。此人史料極少,連出生年代都不詳,但書上有這麼一句話,‘少爲徐氏館甥。徐居槎裏,與吳魯珍僅隔一牆。’

  《竹人錄》亦載:‘王之羽從魯珍遊,盡得其運腕之法,故名冠一時。’

  吳魯珍就是吳之璠,清初的竹刻大家,從康熙朝到乾隆朝都有作品傳世。王之羽既然認識吳之璠,就說明是同代人。

  他作品稀少,你這個應該是真的,比較有價值,而且採用了薄地陽文之法,精湛圓熟,不見刀痕,堪稱上品。”

  薄地陽文,是吳之璠所創一種淺浮雕技法。

  許非聽的似懂非懂,反正弄明白一件事,筆筒是真的,且較有價值。因爲王之羽非常冷門,若是吳之璠的作品,起碼得百八十萬的。

  “你小子運氣不錯,都是好東西,拿回去好好珍藏。”

  朱家溍把筆筒還給許非,倆人又閒聊了一會,他便拿着幾本相關書籍告辭離開。

  他敢把筆筒給朱先生,但不敢給馬衛都,找馬衛都多多少少爲了拉關係,找朱家溍是實實在在學本事。

  …………

  當天夜裏,小四合院。

  從屋頂垂下一根長長的線,吊着一個不大的燈泡,燈光很暗。許非就坐在昏燈下面,翻看着借來的書本。

  自晚飯之後,他已經看了兩三個小時,這會才搞懂了到底啥叫套料,啥叫黃玉,吳之璠究竟是誰,薄地陽文又是怎麼回事……

  “哎,學問越深說明水越深,還好我進的早。”

  許非終於合上書本,擰了擰脖子,“若是九十年代入行,被坑死都活該。”

  他靠着椅背,掃視了一圈屋內,這點東西一目瞭然。先是窗臺下的一對清中期紅木圓凳,然後挨着衣櫃的一把紅木禪椅。

  禪椅的樣式很怪,扶手縮進去,特別短,凳面偏偏又很長,遠超一般的椅子。這樣坐上去,人靠不到後背,也搭不着扶手,非常難受。

  那戶人家就特嫌棄,幾次都想鋸了,最後十塊錢賣給許非。

  許非也不懂,請教朱先生才知道,這東西叫禪椅。

  怎麼坐的呢?

  你得整個人都上去,盤着腿坐,才能靠上後面,也能搭着扶手。禪椅禪椅,本就是盤腿坐的。

  而除了這些,衣櫃旁邊還有個架子,上面擺着民國的白銅菸嘴,明晚期的牛銜如意鎮紙,兩個清中期的玉製鼻菸壺,一個清早期的春宮圖鼻菸壺,以及兩個瓷器盤子和一個大罐子。

  這三件是買虧的。

  許非不懂啊,只抱着這年代假貨概率少的心理,才一件件莽過去。當時覺着盤子不錯,起碼值倆錢吧,那戶人家也機靈,要了二十塊。

  結果給先生一看,就是民國的盤子,機械化生產,數量極多。

  至於那罐子,是一戶人家醃鹹菜用的,他瞧着挺古樸,還有花紋,以爲是好東西,五塊錢拿下。

  結果一驗,這特麼就是醃鹹菜的!

  以上這些,再加上屁股底下的櫸木素板螭龍圈椅,不知不覺也滿十件真品了。

  他一一看去,心中滿足,最後目光停在那個筆筒上。不知爲何,他十分中意這個筆筒,又拿在手裏輕輕把玩。

  上輩子,有心無力;這輩子,時機恰當,又有餘錢,自然要滿足一下自己。

  許非閉着眼,細長的手指緩緩摩挲,那脫落的包漿,紅色與黑色交雜的竹面,那細細的裂紋,還有淺淺凸出的圖案……

  圖源自東漢仙人王喬的典故。

  王喬本是個縣令,每月初一、十五來朝見皇上。皇帝看他來得快,但從未見到車馬,便祕密叫人偵察,後來報告說,王喬到來時,常有兩隻水鳥從東南飛來。

  於是皇上叫人張開羅網,捕捉水鳥,那鳥卻是一隻鞋所化。

  許非喜歡這樣式,喜歡這質感,喜歡這淺雕,喜歡這典故,每當獨自把玩時,總覺得是有靈性的,似穿越了時空在與古人對話。

  古玩講究眼緣,這筆筒或許就是他的眼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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