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來,才發現門外等了一羣人,倒是很有規矩,一聲也不吭地候着見我。我纔想起來,在這府裏,我坐的是正室的位置。
陸離從五年前納了妾室,就搬出了宮。五年前,他也不過是十四歲的毛頭小子一個,真難想象他是怎麼一手操持着王爺府,怎麼一步步走來。
這府院不算大,前前後後兩套園子。
前園多半是會見賓客,後園住着家眷,我住在後園正院的南屋,西屋是陸離的書房,東屋是處理家事的正堂。西跨院住着陸離的妾室,北跨院是下人住着。
走到堂間一個個都對我行了禮。
入正屋,剛剛落座,那個妾室就端了茶進來,我看見她身邊緊緊跟着個四五歲的小孩。
心底一驚,早就聽說,皇室的兒子到了十四歲大多被指配了妾室出宮單過,也聽說皇室生嗣早,還知道陸離有個兒子,可當這麼個大小人出現在眼前時還是微微有些不適應。
“翊凌拜過王妃。”她恭恭敬敬的跪在我面前,身邊的小孩也跟着跪下。
我笑着接過茶,品了一口,“姐姐快起來吧。”
她顫了顫脣際,起了身,拉過身邊的小人,“禎兒,還不去拜過母親。”
小人一臉稚氣眨着眼睛,“兒子給母親請安。”
“叫禎兒是吧,多大了?”
“回母親,兒子四歲又二個月,是秋天的生辰。”
我笑着一把拉了他在懷中,示意流觴拿出一早準備好的見面禮,是一塊上品雪玉。把玉佩系在他腰間,餘光看着翊凌一臉不爲所動的神情。眼裏暗暗打量這位有緣跟我共事一夫的女子,也隱隱感覺到瞭如此驕傲的女人一定不容易相處。
我眼瞅着茶杯,嘆口氣說:“我年輕不懂事,往後少不得姐姐多擔待了。”
她微微一笑,答得客氣:“王妃謙遜了,今後還望您包容着我們母子。”
我聽着這話,覺得怪怪的,也不去多想,轉了話題,隨意聊着,不多久,她們就都退了下去。本想回了南屋,剛出門欖,看見不遠處那滿身朝服的身影正穿過前院走了來。
我側身等着他走上來,微微行了禮。
他淡淡的掃我一眼,只說,“準備準備,回宮拜見長輩。”
我坐在鏡前任流觴梳頭,穿上淡紅團花的褂子,流觴端來盤子,上面放着一隻芙蓉玉鐲,一支累絲的海棠花銀簪。從鏡子裏看見他又埋進書中。我愣了愣,之前也曾經聽說過,陸離和太子一樣,從小被送給了皇後做養子。想來,和他生母定妃的感情並沒有多深。
轎子停在宮門外,簾子掀了,流觴伸出手扶我下轎,我走出轎,看見陸離從前面的轎子裏出來,眼神不經意的向後尋了尋我,我猛得低頭,不去看他。
有些難堪的跟在他身後,他步子邁得快,我險些要跟不上。
“我先去哥哥那邊,一會自然會有嫂嫂出來帶你。”他的聲音依然淡淡的。
我不出聲,就當應了。
穿過前院,便看見迎面走來雍容華婦,氣質卓然。陸離忙上前道:“四嫂安。”我心下揣度,原來她是四爺的正室,四王爺據說是深得皇心,也難怪他女人是這般通身的氣派。陸離把我拉了過去:“給四嫂子見禮!”
她笑着對陸離說:“罷了罷了,哪有讓郡主行禮的理,這可就是一家人了,我領弟妹先過去妯娌姐妹那邊。”
說罷朝我一笑,伸手捏了我的手:“弟妹,我先帶你去見見嫂子們和幾個妹妹。”
我隨着入了間廂房,滿屋子的水粉胭脂味,見我們進來,年紀輕的都站了起來,丫頭女官們趕着過來行了禮。
我規規矩矩臨着四嫂坐了下來。
年紀較長應該是大嫂,她一手扶了我,轉臉對四嫂笑說:“得了得了,除了老九家,這會兄弟們家都全了女主人了。”
我勉強一笑,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說些什麼。只四處望着,想尋到我那一年不見的二姐太子妃。
“太子家的有恙,不方便過來。”大嫂在我耳邊小心翼翼的加了句。我還來不及想她話語中的“恙”就被幾個嫂嫂拉着閒聊。
“見過嫂嫂們了。”門外一個甜甜的聲音響起,我轉頭望着,走來的小女子乍眼極了,穿金色小褂,淡黃的長裙飄逸着。
“這是襲雯,已故鎮國將軍的女兒,一直在皇後跟前,如今是咱的八弟妹了。”四嫂在我耳邊介紹。
襲雯走到我面前,含着笑意,“新嫂嫂果真是美人呢。”
我臉一紅,剛想推託,她的下句話卻讓我生生的嚥了口水。
“怕是要把七哥的鋒芒都佔了呢。”
雖是句玩笑話,卻讓我一臉尷尬,四嫂輕輕覆上了我的手,笑罵着,“襲雯你這小嘴啊,可是讓母後活生生慣出來的。”
襲雯微微一笑,“這可不是皇後孃娘慣的,是先前七哥一早就慣出來的。”
我沒多想,可是周圍臉色都變了,一個個互相對看着,我不禁又看看襲雯,大概也猜出不少。好在,我並不在意。
四嫂忙轉了話題說,“你瞧我這記性,剛剛明明還答應着母後孃娘要是你來了先帶你去見她。你先去正屋那把老七叫出來,我這就準備了帶你們去東院。”
我站起來,向各位嫂子行了禮,便退下了,走到院門口想起暖手爐落在座位上,轍了身回去。
走到廂房門口,聽見裏屋傳來四嫂的責備聲。
“襲雯,當着郡主面,我不好數落你,可你也要注意點體統不是?”
襲雯一臉委屈,“我到底比她差了哪裏,爲什麼那位置就不是我的?”
“你又在胡說了,小心這話傳出去,皇上饒不了你。”
“當着皇上的面,我也能這麼說。”
“八弟妹——”四嫂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你的苦,我們自是知道的,不過也不能全撒在七弟妹一人頭上不是?想她也是最可憐的。”
這屋我是進不去的,只好往正屋走。站在門口徘徊半天,陸離在裏屋正和幾個兄弟說着話,不時傳來陣陣笑聲。屋外冷得很,也沒有手爐,怕就這麼愣愣的闖了進去招人笑話。只好坐在廊頭一邊捂手呵着氣,等着他們散了去。
不遠處走來穿着灰袍子的男子,他快步走向正屋,我猜想他不定是哪個哥哥,便趁他走過時拉了他的袖子。他冷冷的對上我的目光,一時間嚇得我一愣,這男人真是個厲害的主。
“爺——”我也沒多想,張口就來,“也不知您是哪房兄長,但想也差不多。”我微微笑着。
他一愣,眼神有所緩和,“你是七弟妹?”
我剛要回答,他便加了句,“是昭質郡主。”
我點頭,望向他,“您能幫我進屋傳個話嗎?四嫂要帶我去見皇後孃娘,特來叫我家爺,我怕進去掃了爺們的興,勞煩您帶句話。”
他頓頓,“罷了,你跟在我後面進去不就好。”
我忙不迭的點頭,邁了步子跟在身後。
他一邁進正屋,頓時一片死寂,大大小小衝他行了禮,“四哥。”
陸離也在其中,看見跟在身後的我,抬着頭一愣。四哥撲了撲身上的雪,坐在一邊的明爐前,“兄弟們都見外了,大家聊着吧。”
陸離這時也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你來做什麼。”話語淡淡的,可也聽得出幾分責難。
“呦,弟妹一進門就學會了看住自己爺們兒。”說話的不知是哪位哥哥。
四哥咳了兩聲,周圍一靜,他揮了揮手,“三哥莫要失了體統,弟妹只是來叫老七去母後那,在門口凍了好一陣也不敢進來。”
好在有四哥替我打點,要不然我真要失了臉面。
陸離臉色一沉,“既然這樣,打發下人來就好了,這又何必……”
我努力保持着微笑,卻覺得這樣的自己又是無比可笑。
“是,爺說的對。”故意亮起聲音,陸離只是一怔,我盯着他,“不過爺可不要誤會賤妾願意來找您,要不是嫂子要我來找您,這屋子賤妾怕是踩也不會踩一下,今兒不幸髒了各位爺的地板,是賤妾的不是了。”
一屋子的大大小小都被我一席話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就連四哥也略有喫驚的望着我。
陸離仍是一臉平淡,“我說了你什麼,你就這個氣,在哥哥面前不興這般放肆。”
我抿了脣,轉身向着一屋子的大大小小行了個禮,“賤妾失了體面,放肆了各位爺,還望爺們大人有大量不計較。”
說了轉身要走,停在門邊,側頭瞥了他一眼,“我倒是問爺最後一句,母後那您去還是不去。”
陸離皺皺眉,幾步走了上來,拉着我就往後院走。
“下次不準這麼放肆了……”他瞪了我一眼。
我掙脫開他的手,站在廊裏,“不許我放肆,就許你欺負人嗎?”
他哭笑不得看着我,“我又怎麼欺負你了。”
我嚥了口水,咬着脣,不語。
想起四嫂說我是最可憐的,不禁一陣心酸。
“我在門口等了那麼久,進去你就任哥哥們這般羞辱我。”
他嘴角的淡笑着,“四哥不是爲你說話了嗎?再者……這種事,本叫下人來就可以,誰想你傻傻的等。”
我冷冷一笑,“如果我是被妯娌姐妹們故意支出來找你呢,除了來找你之外,我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抹淡笑猛的散了去,只望着我,不說話。
“呦,老七你們兩口子怎麼立在那風口上,當心着了涼,快跟我來,別讓母後等急了。”四嫂響亮的聲音從一邊傳出。
我猛的笑了笑,朝四嫂走過去,陸離跟在我身後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