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藉着皇上派我來詢問榮嬪身體的幌子,我如願以償來到了千偌殿。
榮嬪在宮中並不受寵,也沒有子嗣,這麼些年身體又不好。要不是我昨日試探的提醒了皇上榮嬪的病,皇上恐怕都想不起這個人來。
我見她神色有些憔悴,就把皇上的話轉給了她聽,順便陪她坐着聊聊。
我環顧了四周,想來這女人是採選入宮,想來見皇上一面都難,更別提受寵。
估計日子也過的緊迫,便含笑問着,“娘娘這有些冷清啊,怎麼連得心應手的丫頭都沒有。”
榮嬪笑笑,忙喚了一聲,“小諾,別忙着了,快出來。”
裏間簾子一掀,那嬌小柔媚的宮女正端着藥瓶子疑惑的走上來,“主子,我正給您配藥呢。”
榮嬪指了指我,“還不快給這位姑娘行禮。”
那小女子正要蹲下來,被我一把拉住,我帶着笑打量了她,點點頭,又回頭望着榮嬪笑,“娘娘可是要笑話奴婢,我們同是做奴才哪有什麼貴賤之分。”
榮嬪眼中閃過一絲悽苦,“我們做主子的尚且貴賤分明,你們做丫頭的當然也不一樣。何況你是皇上跟前的,自是比我這一年半載見不到聖顏的還要受寵,怎能怠慢了。”
榮嬪的話我自是明白,只是裝了糊塗,又轉頭看向那小宮女,“長得這麼俏麗,是哪家的閨女好有福氣相。”
那小宮女害羞地垂了頭,“奴婢袁欣諾。”
我把笑意藏在眼底,當然知道你是袁欣諾,就是爲你纔來的。
榮嬪笑了笑,“這是我叔父家的孩子,我這裏冷清,奴才們大多不願伺候着,欣鍩從小和我親善,本是訂了親事在閨中待嫁的。聽說了我的病反覆便說出嫁前還有些日子沒事做,索性就照顧我來。”
“原來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怪不得看着這麼不一般。”我笑着從腕間脫下一支白玉鐲子,“你的一片孝誠之心,我看着感動,這東西就當了你今後出嫁的隨禮了,也勞你這些日子對主子的照顧。”
“奴婢不敢要。”這小丫頭倒也是熟知禮節,忙跪下惋謝。
我笑着看着榮嬪,“您看這孩子倒是讓人心疼呢,也本不是什麼貴重的,無非是從前伺候的主子打賞的,我是真心感念欣諾的孝心呢。榮嬪娘娘,您就好歹讓她收下吧。”
榮嬪感激地看着我,又抬頭對袁欣諾一點頭,“你收着吧,我沒有什麼底子,你進宮這麼久什麼都沒得過,顏姑娘和你投緣,你就不要推脫了,在姑娘面前好好謝個禮,記着這份恩情將來要想着報答。”
榮嬪只是和我說了淡淡的幾句話,就讓我覺得這袁家倒是書香門第,中規中居老實本分的。
坐了大半會,特意囑咐榮嬪歇着就好不必送我,倒是那袁欣諾滿懷感激地把我送到門口。
我自袖中抽出幾張銀票遞了上去。
袁欣諾一驚,忙問,“姑娘,這是做什麼?”
我微微笑着,“我看着院落裏凋敝,想必你們底子薄,日子過得不好,這錢在宮裏還是過的去的,打點丫頭奴才們,讓他們伺候的更加盡心盡力,太醫也要時常孝敬些,再不然從宮外進些對娘娘有益的食材也是要的。”
看來這院落也的確需要銀子打點,她們也着實受了不少委屈,袁欣諾沒拒接,只是忍了淚,道“姑孃的心太好了。”
我笑着握上她的手,“我見你面善,總覺得和你有難解的緣分。這錢要怎麼打點就自己看着辦,這是我的私房錢,雖不多總會賙濟你們一些,至於娘娘,她知道了定然不回收,你不要說給她聽就好了。”
袁欣諾攥着銀票的手有些發抖,紅着眼圈,“顏姑娘,你是好人,倘若這輩子有機會,欣諾一定湧泉相報。”
“同是宮中的女人,就是姐妹,何來相欠相報。”
話雖這麼說,可我真的會要你回報,用你一生的幸福,身爲女人唯一的夢……
從榮嬪處走出,有些陰冷,走過了許多處宮殿,高高的紅牆之間安靜的行道有些迫人的感傷,卻聽身後的一個聲音越來越響,“昭兒,昭兒……”
我定下腳步,除了宮牆的紅色琉璃瓦,什麼也看不見,那聲音縈繞在宮牆間,如此熟悉而陌生,陌生是好久不曾聽那輕快的聲音在我身邊不停的唸叨,熟悉的是無數次在夢中驚醒,耳邊都是這樣的呼喚,我的嗓間哽嚥了,母妃,是你嗎?你想叫住我嗎?你一定不想讓欣諾同我們一樣被利用……母妃,你怪我嗎?可是……我必須要做。
我一步步向後退着,頭倚在牆上,那聲音不絕於耳,心中越來越空,越來越冷,淚水倉皇的落下,迷離的看着眼前不清晰的景物,迷茫着,心痛着,無奈着……
“睜開眼,看着我,看着我,小箏……箏兒……”
這一聲變了,不再那麼空蕩,似乎有一種力量,再喚回着我,只覺得有人搖着我,搖得越發的用力,可我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只覺得被人抱了起來,耳邊的風呼呼作響,這人緊緊地將我掩在胸前,有一種竹子的清香襲來,不是四爺檀香的氣息,亦不是陸離淡淡的墨汁香氣,更不是陸修身上清雅的胭脂花香。
醒來的時候,看着簾子外顯現的半個身子,我出神的愣住了。
許久,我緩緩出聲,“五爺,奴婢醒了。”
“噢。”他應了一聲,“太醫說,你休息不好,再加上多日勞累,心中憂慮,所以纔會暈倒。”
“謝謝五爺了。”
他起身要走,卻定住了腳步,“我就不進去看你了,我這張臉你見了怕是會更厭惡,因爲上次的事累你受了罰,我……定然在你心中不是什麼好人,只是你放心,我算計那麼多人,只不會算機到你的頭上,好好養着,不要想太多。”
我笑笑,“倒不是我不見您,而是您心裏有了芥蒂,不敢面對我吧。”
我翻身披着長袍下地走了過去,掀了簾子看着他一笑,“喏,我證明給爺看了,我不厭惡您。”
他愣愣,反倒有些不自在,“我——可叫你失望了?”
“之前知道爺的手段之後是有那麼一點點,不過現在沒了。”我依然笑,卻有些發愣的湊上去,迷戀的聞着,“五爺,您原來也喜好竹葉的薰香。”
我仰起頭衝他一笑,“五爺,您身上總能讓我突然發覺一些值得迷戀的東西,諸如微笑,諸如竹香,所以每一次接近您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出神,不由自主地難過。”
他笑了,是像極那個人的微笑,竟然又讓我恍惚了。
五爺拉了拉我的領子,緊了緊,“快回去牀上,別招了風。”
趁皇上午睡之時,我溜到西宮浣衣局的柴房,剛剛推開柴門,就看見穿着宮女衣物的秋明灝,忙忍不住笑個前仰後合,秋明灝哀怨的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能稍微合一下嘴嗎?”
我努力穩定情緒,走上前擺弄着“她”的頭飾,“行,不錯不錯,嫂子手藝就是好,一定是在家笑趴下了吧。”
秋明灝哼了一聲,“你勞人送來的信我見了,就馬不停蹄的趕來了。”
“得得,別給自己戴高帽子,你們家就在皇城底下的十八裏鋪,來回走着就行,還什麼馬不停蹄。”
秋明灝憋了一臉紅,“你有事說事好不好。”
我伸出手去,“沒銀子花了……”
秋明灝一臉我就知道的樣子,從懷裏掏出一沓砸在我手上,“真不知道你在這是不是拿銀票當飯喫。”
我點着張數,暗暗慶幸比上次多了幾張,“賬先記着,碰見了南宮從他那要。”
秋明灝冷冷一笑,“算了吧,我可不想白費口舌,況且他又玩失蹤,不知跑哪家**樓快活去了。”
南宮可不是快活去了,他在一面招兵買馬,一面賄賂朝中大將。
“信裏要你查的可有消息?!”
“那個楊維的確和袁家的女兒定了婚約,二人據說是青梅竹馬。”
不出我所料,我點了頭,“這個我也能猜到,我想問你龐戩可知道他這個兄弟有個心儀的女人。”
秋明灝一瞪眼,“我還沒說完呢,龐戩對這個袁欣諾似乎也有好感,這兩人多年前還爲這個女人大打出手,而後龐戩被賜婚娶了你姐姐,這事就淡了,也沒有人再提過,龐戩和楊維才得以這麼多年依然感情深厚。”
“這倒是讓我省心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小丫頭,這次辛苦你了。”
秋明灝咬牙看着我,“真不知道當初那個追在我身後哭哭啼啼擦鼻涕的小丫頭究竟是修了多少陰德,能坐上盟主的位子,指使着我做牛做馬。”
“哎,這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安慰着他,“想當年秋明堂主也沒少欺負我,你認了吧。”
“還有什麼吩咐,我進來一次還要花不少銀子呢。”
我交給他一封信,低言,“到了和林,交給國光寺的住持。如若出了變故,就先一步毀了。”
“蒙文?!”秋明翻看着信皮,“這一趟倒是跑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