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員們站在議事廳的門口, 一個個屏聲靜氣地看着這一幕。
他們並不認識這位將半個皇家議會屠戮殆盡的神明，不過看對方的外貌也能大概分別出種族, 今天死在盛夏之宮裏的大貴族們, 都是一力主張教廷勢力入駐帝國、並且都暗中向光明神宣誓獻上信仰的存在。
話說回來，另一半議會成員無論出於什麼想法極力反對教廷進入帝國, 都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相同的。
害怕東大陸的報復。
譬如說現在。
外面庭院裏慘死的護衛們有一半是大天使, 剩下的一半由天使和聖騎士以及塔文的魔法師組成，然而此時屍體都已經涼透了, 出手的也不過是一個年紀輕輕的東大陸神祇——
光明神勢力再如何也不會派一堆準神來保護一些九階魔法師, 而且，恐怕那麼做了也未必有用。
“閣下們。”
銀髮少女轉過身, 向這羣在帝國有着崇高位置的魔法師們頷首致意, 兩把纖巧剔透的短刃消失在指間，背後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場, 她身上卻乾乾淨淨, 沒有絲毫血跡, 這種怪異的對比莫名讓人遍體生涼。
只是她的語氣很溫柔，聲音裏帶着一種奇怪的撫慰人心的力量, 惶恐不安的情緒迅速消散開來。
“是我發了邀請函讓各位前來。”
蘇玟很誠懇地說，“哦，忘了自我介紹, 我來自霜山戰區。”
大貴族們立刻瞭然, 有人率先鞠躬, 其他人立刻紛紛效仿, 一時間欠身的動作從前向後，魔法師們的身姿如同海浪般起伏，問候的聲音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
“蘇玟閣下，向您致意。”
“謝謝，閣下們，其實今天也沒有別的，想請諸位見證一件事。”
魔法師們看着她唸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語言，他們覺得那可能是神語——
一道銀光從天而降，少女抬手接住，又說了一句咒語，掌心裏一點亮光猛地放大，變成了一塊閃閃發亮的記錄水晶。
這種特殊的魔晶裏可以封印影像和聲音，並能翻來覆去的重複一段已經被記錄的場景，在許多年前就用於法庭和議會的裁決證據，在無數次改良之後，效果和時長都被多次提升。
一段色彩清晰的畫面被投射到空氣中。
大貴族們自然能分辨出那是皇帝接見臣下的宮殿，紅毯一路鋪至臺階上，一個美貌的金髮女子佇立於高臺，他們也認識那就是教廷的聖女埃米莉閣下，魔法師們面面相覷，看到了接下來相當震撼的發展——
有一道聲線溫和悅耳、語調卻透着不耐煩的嗓音說：“我以爲塔文的皇帝想見我。”
聖女閣下輕鬆地回答：“嗯……他可能會想這麼做，假如他還活着。”
大貴族們怒不可遏地看着這段影像，“她怎麼敢這麼做？！”
“這個該受到詛咒的傢伙……”
“該死的女人……”
蘇玟看着他們絞盡腦汁也罵不出什麼難聽的髒字，而畫面還在繼續，聽到後面埃米莉說準備把這件事栽贓給別人，他們又安靜下來，緊接着畫風突變，次神們的身影紛紛顯現，大貴族們再次目瞪口呆，有幾個年輕的議員甚至驚呼出聲——
“夢境之神、契約之神、幸運之神——”
“正義之神、裁決之神、春日之神——”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一大堆次神就這樣出現在數千米外的皇宮中，而且這顯然是不久前發生的是事，畢竟皇室接見試煉歸來者就是今天，然後，更讓他們又驚又怕的事發生了。
就是接下來的戰鬥。
因爲角度原因，這個記錄水晶顯然佩戴在某人身上，議員們看不到與教廷聖女對話的人，只能聽聲音分辨出是個年輕的姑娘，然後整個畫面變得無比模糊——
因爲他們開始打架了。
在世上最高明的禁魔領域中，這些神祇也確實不能肆意使用魔法了，他們似乎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冷兵器戰鬥，然而他們的神力蘊藏在血脈中，每一劍挾裹的力量都震顫着整座皇宮，不過幾次交鋒，翻滾的劍氣穿透了領域的壁障，擊碎了堅硬厚重的大理石牆壁，或是撞開了有着細膩彩繪的穹頂。
不過眨眼之間，皇宮就被毀掉了一大半，宮殿在滾滾煙塵中傾塌陷落，許多皇室成員的寢宮都難 逃一劫，他們甚至還來不及離開，就被掩埋在廢墟之下。
此時禁魔領域的能量來源魔陣終於也被破壞，領域的四壁搖搖欲墜地潰散開來，五光十色的元素精靈重新湧動在空氣中，奔騰着化作瑰麗的長河匯聚在神明們的劍刃之上。
此時此刻，大貴族們的神情已經完全呆滯了。
他們依然看不清究竟是哪位高人孤身對抗六個次神，而且似乎還遊刃有餘，畢竟那些看似兇猛強悍的攻勢，沒有哪一次真正擊中了這個人。
有些年輕人已經滿臉激動——
“太偉大了。”
“她真厲害……”
“她似乎都沒有武器……”
蘇玟辛苦地忍笑，不去提醒他們，戰鬥之所以還沒結束，只是因爲她與現在戰鬥的那位商量好了，不會在這裏將次神們全部幹掉。
大貴族們的眼力其實不足以看清神明間的交鋒，他們只能看清一些模糊的身形交錯，以及力量的衝撞是如何摧枯拉朽般毀掉周遭的一切事物。
忽然間，記錄水晶的佩戴者停了下來。
那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話，手邊浮現出一道銀色的空間裂隙，然後畫面一陣晃動，歸於黑暗。
“就到此爲止了，”蘇玟召回了大家的注意力，“因爲諸位已經來了，所以最重要的場景你們已經看到了……”
一個年輕的小姑娘不滿地說：“不，我們還沒看到這戰鬥的勝負呢！”
說完，她又意識到自己在向一個神大吼大叫，這不僅失禮而且相當危險，議員小姐的臉漲得通紅，“抱歉，蘇玟閣下。”
蘇玟揮手示意無所謂：“呃，這場戰鬥一定是……她會贏，我一點都不懷疑這一點。”
另一個少年模樣的領主問道：“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蘇玟：“……”
蘇玟認真地思索了一下，“我們是朋友。”
不知道爲什麼，在這短暫停頓的一刻，周圍的大貴族們都露出意會的表情，幾個年輕人還向她友善地微笑起來，眼神相當曖昧。
蘇玟：“…………”
但她覺得這個沒必要解釋，而且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忽然間，皇宮方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道璀璨的金紅色焰光沖天而起，如同烈焰凝聚的箭矢一般刺破了風雨欲來的陰鬱蒼穹，緊接着是籠罩了整座皇宮的火光，在人們震驚的眼神中轟然炸開！
那璀璨的光輝曜日般輝煌奪目，一瞬間就刺痛了人們的眼睛，大貴族們紛紛扭過頭去，有些人躲閃不及，眼中被這熾光燒灼得一陣疼痛，短時間內甚至都失去了光明，片刻後才恢復過來，這時整個皇城已經恢復了平靜，剩下的唯有宮殿殘骸的廢墟。
死一樣的沉默蔓延在議員們之間。
“——造物主啊！”
半晌，不知道有誰先感慨了一句，然後大家頓時陷入了混亂，卡魯斯九世已經死了，如今的皇宮，恐怕也只有神祇才能在這樣的衝擊中存活，那麼剩下的有繼承權的皇室成員們，顯然那些次神也在那裏大打出手，就是存着讓他們陪葬的念頭，可惜盛夏宮會議廳裏一片屍山血海，那些死去的議員再也無法說出他們選定的繼承人了。
更何況他們選定的人恐怕已經死在了外域。
在議員們即將爲下一任繼承人的推舉而爭吵之前，蘇玟笑眯眯地向他們招手，在魔法師們震驚的視線中，隨手劃開一道空間裂縫。
“來，閣下們。”
議員們根本不知道這是龍族魔法，他們滿臉驚歎地進入了空間裂縫，從另一端跨出來，眼前就是硝煙瀰漫的皇城，搖搖欲墜的斷壁殘垣，空氣裏瀰漫着滾燙的熱意和燒灼氣息，隨處可見翻騰的火焰。
有人大大咧咧地坐在廢墟上，百無聊賴地望着天空發呆，前方的地面上延伸出無數道龜裂的縫隙，伴隨着焦黑的炙烤痕跡，次神們奄奄一息地躺了一地，遠遠看去竟彷彿是向那個人擺出臣服下跪的姿態。
黑髮藍眼的少女側過頭來，若無其事地換了一個更加淑女的坐姿，然後不着痕跡地掃視了沒有一絲褶皺的裙襬，指尖掠過黃金臂釧上翠綠的寶石、耳畔光霧朦朧的純淨白鑽，這才悄無聲息地站起身。
議員們膽戰心驚地看着那些東倒西歪、失去戰鬥能力的次神。
哪怕到了這種狀態，這些神祇們身上依然散發不可忽視的力量和威壓——
所以，怎樣的存在才能將他們擊潰到這種程度？
那位戴納閣下的臉，對於他們來說並不陌生，一個能毀掉次神肉身的神祇，在整個東大陸卻稱得上名不見經傳，那麼，在那片土地上，究竟還有多少恐怖的神明——
他們忽然無比慶幸自己未曾接受教廷的邀請。
蘇玟佇立在魔法師們的前方，黑髮少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下一秒已經出現在她身前，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她們身高近似，容貌也有幾分相仿，站在一起時美如畫卷，黑煙和烈焰的廢墟都被襯得柔和起來。
議員們聽不懂她們交談時使用的語言，只能看到兩人姿態格外親暱，她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悠長的呼吸交纏，彼此的髮絲拂過耳畔，甚至手指交纏相扣，兩雙冰涼清澈的藍眼睛中倒映着對方的臉容——
當然，實際上他們的對話非常普通。
“這些次神們跑了？”
伊利亞斯微微頷首，他還頂着一副美貌如花的殼子，“他們丟下肉身回到神域了。”
蘇玟眨眨眼，感覺有點不可思議，“真的只用了一招？”
炎神冕下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你說這個國家的人活着還有用，所以我已經控制了力量。”
蘇玟：“……”
好吧，至於那位聖女閣下，她早就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力消失，大概就是一瞬間死成渣的程度，這也沒什麼，但是——
此時此刻，幾十個議員都在看着她們兩個。
大貴族們的臉幾乎扭曲了，幾個年邁的議員甚至轉過頭去，有些不忍直視的樣子。
蘇玟：“……？？？”
她清了清嗓子轉過頭去，“抱歉，諸位，雖然說這事本來和我沒什麼關係，但我其實有個想法。”
理論上說，除了皇帝的直系後裔之外，他的兄弟姐妹按照年齡排列，然後是他的父輩祖輩血親們，包括這些人的直系後裔，按照遠近依次排列，但是有些就不太明確，因爲皇室的兄弟姐妹們經常會有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關係，這樣還要考慮到他們另一邊的親屬究竟有沒有皇室血統等等。
銀髮少女輕聲開口，人們立刻屏聲靜氣地傾聽着。
她的聲音有一種富有魔力的穿透性，哪怕不高不低，也能清晰地彷彿近在耳畔，這種感覺實在是有些嚇人。
“威爾斯家族向來擁有繼承權，”蘇玟瞥了一眼已經變成碎塊的威爾斯親王，他的屍體們還在議事廳裏散落着，“親王的母親和陛下的父親擁有共同的祖父——”
“但是……”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鑑於威爾斯親王本人早就向教廷投誠了，現在還已經死得滿地都是，“他已經……而且蒂娜公主和迪恩王子似乎都已經隕落在外域？”
“沒錯，”蘇玟彎起嘴角，“親王的幼女索菲殿下不是還活着嗎？”
大家都愣住了。
有個議員率先開口抗議：“但是索菲小姐——”
蘇玟微笑了一下，“她是威爾斯親王的女兒。”
那人立刻閉上嘴，衆人面面相覷，整個皇城都炎熱無比，四處翻滾着灼熱的氣浪，在這本該是禁魔領域籠罩的土地上，彷彿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半晌，有人點了點頭，“索菲殿下現在在哪裏？”
“在熱風羣島的領主城堡，”蘇玟慢吞吞地拉長了聲音，“親王妃殿下身染惡疾，索菲殿下不分晝夜地照顧她，可見公主殿下擁有值得稱讚的高貴品格——”
大貴族們沉默了一瞬，接着紛紛附和，一時間各種詞彙不要錢般的堆砌出來，將索菲誇讚成世上絕無僅有的品德高尚的一位完美公主。
“那麼就教給諸位了，你們最大的阻力……死在會議廳裏那些人，已經因爲參與叛變而被誅殺了，剩下的，如果再有什麼問題，我可以派人來幫忙。”
銀髮的神祇滿意地點頭，伸手拉住了旁邊一指沉默的同伴，兩人閃身進入空間裂縫。
恍惚中，有人看到那兩道身影越發湊近，直至徹底交融相貼，難以分辨是一個親密的擁抱還是一個纏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