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澤祕境的出入口都被白玉城官方把控, 每七日開啓一次。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離開。
故而就算謝小意提前完成任務，也沒法離開雲夢澤把任務交了。
眼看着還要在祕境中待上五六天的時間, 謝小意找了個稍微安靜些的地方當做暫時住處。
一路走來, 兩人之間圍繞着詭異的沉默。
謝小意不是什麼貞潔烈女，因着烏龍事故失了身, 在他心頭也不打緊, 就是……略微尷尬了一些。
他悄悄去看衛凌霄。
只見傻書生的眉眼嚴肅, 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事情。
謝小意心頭一緊。
看來衛凌霄也覺得有些尷尬。
也是。
兩人的關係說起來也複雜。謝小意的亡夫衛臨應當是凌霄君的後代，所以長得有些相似, 算起輩分來，他該稱凌霄君一聲曾祖, 或是老祖宗。
撇開輩分關係不談。凌霄君心懷白月光, 而他也許下誓言爲亡夫守孝百年。結果糊里糊塗地, 兩人就在雲夢花的花香中睡到了一處。
這糊塗賬，也不知該怎麼算。
只能當做無事發生過。
可真的就能夠無事發生嗎？
謝小意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太舒坦，想要一個人去靜一靜，就託了個藉口, 讓衛凌霄待在原地, 自個兒一人走了出去。
他們找的暫住地是在一處小山丘上，謝小意獨自一人漫步，竟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條山澗旁。
山澗清泉流淌, 泉水清澈見底，還有兩尾錦鯉遊蕩, 令人心曠神怡。
謝小意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濁氣排出後，後之後覺得想起……他好像還未潔身。
雖說修煉到他這般境界早已塵埃不近、百濁莫侵, 但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不用水潔淨一番，總是怪怪的。
謝小意抬手嗅了嗅，滿是衛凌霄身上特有的書香墨香味。
淡淡的。
還挺好聞的。
謝小意輕輕搖了搖頭，將這個想法甩了掉。他朝着小山澗走了過去，蹲在了旁邊。
他還記得龍二放出的狠話，有些遲疑。
只是山澗，容納不下一條龍的，應該沒事吧……
應該沒這麼倒黴！
謝小意伸出手指，緩緩沒入水面。泉水清涼，凍得他下意識一哆嗦。
等適應了以後，他鞠起一捧清泉，正要往臉上撲，這時本在愜意遊蕩的兩尾錦鯉突地蹦躂了起來，魚尾巴一甩，水珠濺了一身。
謝小意：……我突然覺得烤魚挺好喫的，你們覺得呢？
錦鯉顯然不這麼覺得，飛一般地遊走了，瞬間就消失在從石中。
這麼一番折騰，鞠起的泉水早已從指縫中流光。謝小意又只好重新來過。
他先洗了一把臉，正要再清潔一番其他地方，餘光又瞥見了那兩條錦鯉慢悠悠地游回來了。
它們帶回來了一句話。
“今日，是你的死期。”
這是龍二說的。
這就這麼倒黴。
謝小意嘆了一口氣。
該來的躲不掉。龍族是出了名的護短且不講道理，就算今天躲過了，總有一天會被追上門來——除非他這一輩子都不碰江湖河川了。
不過龍二現在只是知道了他在那裏，還沒來得及趕過來。謝小意只能默默祈禱他來的路上一定要出事。
經歷了這些事，謝小意也歇了洗澡清潔的念頭，就隨便掐了一個清潔法訣。
法訣引導着水靈氣在周身環繞了一圈，像是能帶走並不存在的污垢。
但謝小意聞了聞，那股淡淡的書卷墨香味卻還在。
等出去再說吧。
被一條龍窺視，謝小意也不敢再在水邊停留，起身就要回去，可還沒走出去兩步，就聽見身後怒叱一聲：“受死！”
謝小意的第一反應是：這龍二來的挺快的。
第二個反應卻是，他果然挺倒黴的。
謝小意沒有回頭，看不見身後的情景，但能感知到一股磅礴的水靈氣凝聚在了一起，只要再蓄力一二，就會衝着他狂湧而來。
那謝小意會看着他讀條嗎？
當然不會！
謝小意雙指並起，右手一揮，連帶着身體也轉了過去，一股劍氣從指間迸射而出。
他終於看清身後的模樣了。
原本小小的山澗崩裂，泉水泊泊湧出，幾乎成爲了一個小湖。湖中心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漩渦，看見一股金光從中冒出。
可那並非是金光，而是一條龍。
龍口大張，吐出一連串晦澀難懂的詞語，一聽就知道在放大招。
若不是它提前喊出一聲“受死”，謝小意怕是要等他放完大招才能知曉。
對此，謝小意表示：做壞事的時候就別磨磨唧唧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不？
謝小意見龍二的樣子，心中瞭然，已經有了應對的法子。只見他提氣凌空，停留在了半空中，以手爲劍，用力地劈了下去。
譁——
凝聚在一起的水靈氣被一分而二，猶如水球上被戳了一個洞，瞬間癟了下去。
劍氣並未因此停止，經過水靈氣的洗禮反倒更爲凌厲，猛地劈向了那顆龍頭。
龍族天生親水，故而能在江湖河川中穿行。龍二此時應當還在別的河域裏，聞到了他的氣息，正在趕過來的路上，現在出現的，只是他的一道未來虛影，並不能發揮出全部實力。
只要謝小意將其斬殺，就能脫身而去。
劍氣如霞光。
一閃而逝，直奔重點。
龍二身軀龐大，無法躲避，只能無能狂怒：“你竟敢——”
謝小意反問：“有何不敢？”
他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不沾一絲塵埃，甚至都沒給龍二虛影一個眼神，轉身就走。
與龍身相比，劍氣渺小得如同針葉，可就是這針葉落到龍首上，就如同切豆腐一般，將其切成了兩半。
接着“砰”得一聲，龍聲化作了點點金光，消散在了水中。
謝小意：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謝謝。
謝小意裝完了逼，聽見沒動靜了，才悄悄地回頭一看。
水面中心的漩渦漸漸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片狼藉。
謝小意看了一會兒，正要抬腳離開，那漩渦停止了片刻，又猛地反方向旋轉了起來。
旋轉的力度比之前更大，幾乎要將裏面的東西甩出來。
謝小意深覺不對勁，出手阻攔要從漩渦裏出來的東西，卻聽見一聲長嘯。
“多謝你一劍。”
“不然，我還沒這麼快能出來！”
話音落下，漩渦中鑽出了一條通體金燦的龍。
它有馬首、蛇鱗、鹿角、長鬚，腹生四爪，是血脈無限接近於正統的龍。
本來光靠着未來虛影，龍二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出來，沒想到謝小意一劍落下，反倒是劈開了通道，讓它提前降臨。
謝小意：我就知道我是倒黴蛋。
龍伴雲隨風。
此時雲霧聚集，簇擁着龍二懸浮於半空中，它用一雙金燦燦的眼睛盯着謝小意，聲若雷響：“我說了要殺你，那就要殺你。爲那條蛟龍報仇。”
龍族血脈不盛，不管是正統龍還是擁有龍族血脈的後代，只要被人殺了，就會在殺龍者身上留下印記，讓其他龍族一看便知。
殺一龍，便是與整個龍族作對。
謝小意也沒躲，仰頭看着龍二，問：“你可知那蛟妖在三水川一個翻身，導致周邊百姓流離失所，遍地浮屍？”
龍二：“我知道，那又如何？”它的語氣中帶出了些不耐煩，“你都已經鎮壓他百年了，也算是兩清了！你不該殺他，他是龍族！”
謝小意道：“人是不能復生。”
龍二嗤笑：“那些，不過螻蟻。”
事到臨頭，謝小意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平日裏笑嘻嘻的，沒個正形，現在卻冷聲道：“我亦螻蟻。”
龍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周身雷霆陣陣，烏雲密佈：“我知道！所以，我要殺了你，以儆效尤。龍族的尊嚴不容侵-犯！我要讓你後悔你所做的一切！”
謝小意：“蛟龍殺人，所以人殺蛟龍，有何不對？有何悔之？”
龍二怒道：“你殺蛟龍，我殺你！有何不對！”
謝小意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龍族高高在上，修煉成人形，學了一些人的樣子，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可到底是畜生。
他抬手，神霞劍入手，銳利劍刃直指龍二：“那便來吧。”
龍二：“不自量力！”
一呼一吸間，大雨傾盆落下。
整個雲夢澤變天了。
這就是龍族之威，龍族之怒。
龍族天賦秉異、壽命悠長，坐擁江湖河川，珍寶不知幾多許。再兼之龍二不知修煉了多少載，修爲比謝小意高出不知多少。
謝小意卻沒有退縮，眼中戰意更甚。
龍二見他這副模樣，不免警惕了三分。它只是狂妄，並非是傻，也不想陰溝裏翻了船。
一人一龍對視了片刻。
接着，謝小意闢出一劍，劍意寒氣逼人，就算是龍二的龍鱗都抵抗不住，微微刺痛。
龍二一眼看穿這一劍用盡了謝小意的靈氣，沒必要硬接，只要躲過就行了。到時，謝小意還不是任他揉捏？
心念一轉，它側身躲了過去，等劍光散去。
可等至劍光到眼前，龍二才發覺這劍光不過是花架子，只是看起來氣勢洶洶，實際上內裏都是棉花，一碰就碎。
它一尾巴掃開了劍光，再定睛一看，早已不見謝小意的身影。
龍二：“？”
謝小意溜了。
他不是龍二的對手。
雖說劍修喜歡迎難而上，但這不代表劍修喜歡送死啊。旗鼓相當還可以碰一碰，這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當然是先溜爲敬了！
謝小意跑得很快，想要回去找衛凌霄。他剛越過山頭，餘光突然瞥見一道金光一閃而過。
隨後龍嘯襲來：“該死！你竟敢戲弄我！”
謝小意扯着嗓子喊：“你傻怪我嘍？”
龍二怒不可言，口吐一道雷霆劈了過去。劈完以後，猶不解怒，一道又一道雷霆如同下刀子一般下了過去。
砰！
砰砰！
地上的石塊炸起。
謝小意連蹦帶跳地躲了過去。只是雷霆之力太過密集，他不慎被劈了一道，肩膀焦黑、疼痛難忍，影響到了他的動作。於是就越發地難躲雷霆。
龍二置於高空，看謝小意如同看戲，心中盤算着如何折磨這狡猾的人類纔好。
先廢了他的雙腿，再折斷他握劍的手好了。
龍二漫不經心的想，又是一道蛇形閃電射-了下去。
謝小意心頭一驚，若是被這道閃電擊中，怕是非死即殘了。
他想躲，卻又有心無力。
就在蛇形閃電即將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不遠處傳來輕緩一聲：“停。”
於是雷霆閃電煙消雲散，撥開雲霧見光明。
謝小意抬頭一看，衛凌霄正緩步走來，他不免心中一喜。
龍二也看到了衛凌霄，一眼竟看不穿衛凌霄的深淺，於是客氣道：“此乃龍族報仇，還請道友不要插手。”
一個龍族壓下來，大部分修士都會收回多管閒事的手。
可衛凌霄不是大部分修士。
他問：“它爲何殺你？”
謝小意還未回答，龍二先不悅道：“他殺蛟龍，我殺他，天經地義！”
衛凌霄點頭：“好。”
龍二：“那你還不快滾——”
衛凌霄聲音很輕，但卻壓過了龍二的咆哮。
他說：“你殺他，我殺你。”
“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