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領我們到喬治區瑪波雷賓館找到房間,隨即大張旗鼓搜尋中餐館,彌補我們一路上西餐之苦。他也熱愛着中餐,說中國落後,至少在喫的方面還很先進。

第一餐,我很中國式地搶着付了賬。第二餐,張先生也執意做了東道主。彼爾操圓珠筆在餐巾紙上列式算出各人應攤錢數後,察覺爲時已晚。他不安地苦笑,如坐鍼氈,長長背脊一次次向椅背退抵,投降似的舉雙手連連揮擺:“下次不要這樣,再不要這樣啦。在美國,照美國人的習慣辦事吧。”

我們不再忍心對他施以精神折磨,只好從此各自付賬,讓他的圓珠筆大有作爲。

我必須說,餐桌上圓珠筆的操演功夫大概並不代表美國人的慳吝,即使他們還有很多令中國人乍看起來得撇撇嘴的舉動,比方說聲勢浩大地揚言要回送禮品,但進人商場忙碌好一陣以後只給你買來一張小畫片;比方說三番五次盛情邀請你去家裏做客,到頭來餐桌上只有一碗麪條加幾根烤香腸。現在不是談文化很時髦麼?那麼這也就是一種文化,不宜由外人輕率褒貶。美國特有的文化還包括他們在岔路口停車讓人並鼓勵行人先走的擺手和微笑,包括他們衆多援救貧弱的募捐義演以及男女老少的慷慨解囊,包括他們對他國文化知之甚少但又對他國政治指揮甚多……籠統地比較中美兩國的文化和人性,總有幾分風險。

想在短期訪問中看透美國,更是不可能^尤其是訪問那些辦公樓的時候,沉甸甸的靜謐和肅穆中,女祕書的握手和微笑都訓練有素,男士們持重簡潔的言詞使你公務之外的談興都驟然熄滅,無處可尋。負責我們訪問活動安排的是美國國際教育中心(丨見),一個與政府很接近的非政府組織,上受新聞署之託,下與各地小團體相聯一一比方說美國某些“國際好客者協會”的地方誌願者組織。出於一片好心,他們讓我們訪問一些與亞洲事務和藝術有關的機關,進行辦公樓大串聯。有些約見不無益處,比方說去美國筆會中心,去亞洲協會,去國會圖書館,包括在國會圖書館內用電腦查閱中國“文革”時期的大報小報。我居然看到了全套《湖南日報》,似乎第一次發現“文革”期間的黨報的字排得那麼稀,字體那麼大,陌生而又熟悉。

我更有興趣於辦公樓以外的生活。只有幾天,彼爾也對訪問的辦公化有些厭倦,常常在會見途中東張西望,偷偷遞來眼色:“克不克〈走不走”“

主人即使懂中文,也懂不了這種長沙土語。連同行的東北人張先生也只能大惑不解地乾瞪眼。

“克1我恨恨地說。

我們禮貌地告辭出門,彼爾總是回味剛纔猖狂的聯絡方式而自鳴得意。

我們用省出來的時間去教堂,去貧民區,去酒吧,去交易所,去精神病院,去大大小小的畫廊,用目光把偌大一個美國胡亂叮將過去。彼爾在教堂和畫廊方面較有知識,又對各種建築興致勃勃。他引我們冒雨參觀了著名的越戰紀念碑。紀念碑是個狹長的等邊三角形,黑色碑面晶瑩照出人影,又疊出五萬多越戰中陣亡官兵的姓名密密,任人影緩緩一路抹過去。碑前一些花束和紙條都被雨打溼了,委地飄零。一張紙條是:“湯姆,愛德華叔叔很抱歉,他不能來看你。”另一張是:“漢森,我們都記着。”一個失去雙腿的老兵戴着黑禮帽,在碑前的雨霧中推着輪椅轉來轉去,不知在尋找什麼。而遠處三個美國兵的雕像用疲倦憂鬱的眼光,遠遠凝望着這邊的花,輪椅,以及碎碎的紙條。

彼爾在那些名字中找了半天,讓我們好等。最後,他說找到了與他同名的另一個威廉‘華德金斯,一位陌生的死者。

他總算找到了自己。

他又引我們去看各種大廈,常常不由分說就往前跨出大步^他的腿太長,幾步撩出去,就加劇了我們的氣喘和精神緊張。

“算了,老看大廈沒什麼意思。”

“不不,好看。”

“你鄉下人啊?不就是地毯、電梯、玻璃窗嗎?”

“不不,好看。一本本書,都是紙和字,那就無需看了嗎?”

“不一樣就值得看了嗎?兩堆大糞也會不一樣。”

我還沒來得及雄辯,他的長腿又嗒嗒嗒撩到前面去了,一顆腦袋悠悠然東張西望。

他的兩條長腿,一定來自這種隨心所欲的個性,而鶴立雞羣的身高,遙遙領先的步伐,無疑又強化了他的高超感和先進感。於是,我們之間的種種爭論就是自然了。有一次我們就廣島事件又各施脣槍舌劍,他說不在廣島丟核彈日本就不會提早投降,我說受害者多爲平民,這顆核彈公理不容。別以爲你們美國做的事都是對的。他說歷史上很多事對錯兼有說不清楚,我說有大錯或者小錯,有較好或者更好,還是可以選擇判斷。這類爭論當然是不了了之,由幾杯啤酒或可樂打下句號。

他對個人生活的捍衛也十分果敢。討厭抽菸,會當面請你把菸頭掐滅。想要睡覺,會敲房門請你們說話悄聲。一點面子也不給,冷不防給一團和氣的中國人一點小小尷尬,完全是那種缺肝少肺的美國德性。有時候他甚至忘記譯員的本分,毫不含糊地代你回答有關中國的問題,用他的感受和觀點接管你的回答權,同藍眼睛們滔滔不絕。幸虧我還懂些英語,既能欣賞他的坦率和博識,也知道他對中國的瞭解還欠火候。比方說,並不像他說的那樣,中國人都不知道朝鮮戰爭的真實過程,都不知道蘇聯大肅反和《古拉格羣島》,都不知道二次大戰初期蘇德的複雜關係和美國人民爲抗日所做的犧牲,都迷戀於日本電器法國香水和美國牛仔褲,都以爲美國人個個腰纏萬貫揮金如土誰見了都可以揩油,都鄙薄農業而敬仰人造衛星以爲儀表閃閃那纔是科學……說實話,聽到這些一孔之見,尤其聽到這些話引起藍眼睛的鬨笑,我總是有一種越來越增強的惱怒,對他毫光熠熠的眼鏡片越來越無法容忍,終於正色插嘴:

011175011160^只是某些中國人〉!”

那一刻我愛國愛得十分豪壯,也愛得有些孩子氣。其實,大多數藍眼睛對中國大都沒有惡意,包括彼爾。他有時還是弱點自知的,在華盛頓見面不久就把檢討作在先了:“我的缺點就是人之患在於好爲人師。”

我同他開玩笑,叫他“美國佬”。

他嘿嘿笑着:“對,我是個美國佬,洋鬼子。打倒洋鬼子1這位洋鬼子畢業於耶魯大學,在非洲和臺灣教過書,又旅居中國大陸三年。妻子是一位湖南妹子,姓吳,個頭小巧,心性機敏而溫柔,廚房手段卻不怎麼夠段數。我與彼爾和張先生分手,獨自先行赴明尼蘇達州時,就是她那一頭樸素的短髮和一口湖南話在機場接我。從她口裏,我得知她原是一位護士,因學英語結識了彼爾。一開始朋友和家人都反對這門婚事,她自己也猶豫再三,怕沾上找洋人騙錢的惡名。但扛不住彼爾離開中國後三天兩頭寫信懇求,一年後又風塵僕僕專程飛往中國……

她說這些的時候,我們正坐在彼爾家門前的草坪上。深藍色的晴空中,一束白雲從天邊向頭頂飛撒過來,拉成絲絲縷縷的詩意。屋後一大片綠蔭蔭的林子裏,小溪流着夕陽,有什麼鳥在明尼蘇達州的深秋裏種下一顆顆好聽的叫聲。

我決意到彼爾家裏小住幾日,是爲了看一看普通的美國鄉村,呼吸一下美國家庭內烤麪包的氣息和主婦們的嘮叨。這是一個非常溫暖的家庭。父親在美國駐歐洲空軍中服役多年,現領着退休金又開着一個並不怎麼盈利的傢俱修理小店。他腰板很直,纖纖瘦腿拖拉着笨重的大皮鞋,很少講話。常常不知他到哪裏去了,回頭一看,他還坐在桌子那一頭,從眼鏡上方投來微微帶笑的目光,觸撫着屬於他的老伴和兒女。目光中的滿足和慈愛,使人不能不聯想到美利堅初期青銅色的清教,還有新教教堂裏的管風琴聲。

根據家庭禁菸憲章,他常常起身捶捶背,偷偷地去車庫或工場躲着抽上一口煙。他很高興以我爲煙友,還引我參觀他集郵一般收集起來的各種工具。他送我一把自制鋁尺,還有他的名片,蓋有“華繼班”印戳。發現印戳沒蓋得很清楚,他蘸上印泥,哈口氣,穩穩地墊住膝頭再蓋。

中文名字是兒子給他取的,取繼承魯班偉業之意。

彼爾的母親很富態,極富同情心地嘮叨一切。小吳說,她預先得知我們要來,忙碌了好幾天,反覆向媳婦學習做中國菜和泡中國茶。她的晚年中有飯前祈禱的嚴格家規,有幾大冰櫃的自制果乾果醬以及泡菜,還有對電視中美國小姐競選節目的極大興趣,堪稱富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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