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見紅兒端着藥進來,紫鵑勉力止了淚,和紅兒服侍黛玉喝下湯藥。

兩人見黛玉雖順從的服下湯藥,卻仍是兩眼茫然一片,別說大哭,便是連眼淚也不見一滴,頓時不知所措起來,若要勸人不哭,她們有的是法子,可是勸人哭,卻全然不會,只急的落淚也無法可想,正在此時,只聽外間“哇”的一聲大哭傳來。

聲音清脆稚嫩,洪亮有力,只可惜這麼洪亮的哭聲,卻不見悲意,分明就是在假哭。

紅兒好氣又好笑,這個三爺也太荒唐了,竟找了莊子裏的小女孩出來裝哭,偏還裝的一點都不像。

紅兒一跺腳,這不是瞎搗亂嗎?悄悄出到外間,想要讓賈環將那小女孩弄走,誰知道賈環見她出來,張嘴無聲的說了一個字。

“哭?”

賈環點頭,紅兒見他神色慎重不似玩笑,只是讓她進去故意哭給黛玉看卻着實做不出來,索性趴在桌子上,嚶嚶哭了起來。

紫鵑怕黛玉多想,欲要出來阻止她們,卻不又不願離了黛玉的視線,只坐在黛玉的牀邊抹淚,聽外面的哭聲越來越大,頓時悲從心頭起,又哭出聲來。

賈環在桌邊呆坐,他也是無法可想,纔出了這歪招,他聽人說,無論哭還是笑都是最有感染力的,只希望這話是真的纔好。

裏面終於傳出哭聲,可惜卻是紫鵑的,其中悲苦難言,又絕非二人能比。

哭聲此起彼伏好一陣,賈環都覺得自己實在荒唐,正要站起來制止,那被他找來裝哭的小丫頭卻被紫鵑哭聲感染,眼淚嘩嘩流了下來,哽咽的哭道:“娘!娘!丫丫想你!娘丫丫也想去天上爹,娘你們帶丫丫一起去,丫丫乖,娘,丫丫想喫你做的糕糕,爹,丫丫想騎大馬娘啊,娘哇哇哇”

看着丫丫坐在地板上哭的驚天動地,賈環心裏戈登一下:玩了,這下是偷雞不着蝕把米了

卻聽紫鵑似喜似悲一聲驚呼:“姑娘”

賈環和紅兒同時驚喜抬頭,紅兒用手背略拭了拭淚,快步走了進去,只見黛玉和紫鵑正抱頭痛哭,也忍不住再次流下淚來。

三女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停下,黛玉看着眼圈紅紅的二婢,心中只覺得有些空蕩蕩,嗓子也乾啞的很,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賈環無奈的聲音:“好丫丫,你別哭了,你要什麼,三哥都答應你。”

“娘!娘!我要娘!哇”

“也許紫鵑親手做的桂花糕?”

“娘啊!娘!哇哇”

“四嬸家的母貓不是下小貓了嗎,二嬸不讓你養是不是?我去跟她說,給你挑最漂亮的一隻怎麼樣?”

“娘”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最喜歡黑了,你不是早就想騎着黑出去玩嗎?我讓它揹着你繞着莊子跑一圈。”

丫丫吸吸鼻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圈!”

“三圈就三圈!”賈環道:“黑!”

黑趴在他腳邊,懶洋洋的扭過頭去,竟是連理都不理他一下。

“黑!”賈環轉到它面前:“黑,陪丫丫玩一會兒嘛!”

黑再次扭頭,賈環這次不自己轉了,抱着黑的頭扭回來,道:“一隻兔子!我親手烤的兔子!”

黑不爲所動。

“兩隻!”

“”

賈環豁出去了:“一頓烤肉,管飽!”

黑抬頭看了賈環一眼,甩了甩尾巴,懶洋洋的起身,丫丫歡天喜地跟在後面,臨出門道:“公子別忘了,還有桂花糕和小貓咪。”

紅兒撲哧一笑,對黛玉道:“我去給姑娘取藥,公子之前便爲姑娘分別開了兩個方子,藥都在爐子裏熬着呢,再過兩刻鐘也該好了。”

黛玉苦笑一聲,道:“我現在這個模樣,喝不喝藥有什麼關係,左右不過就是熬日子罷了,我便是死了,又有誰會多看一眼,他們巴不得我早點兒死了,省的礙了他們的眼。”

紅兒正色道:“姑娘這話就說的不對了,難道姑娘還爲了那起子不懷好意的人活着不成?姑娘不爲別的,就是爲了三爺也該保重着些兒纔好,三爺身子原就不好,前兒才**昏迷,死裏逃生了一回,聽說姑娘暈了,一身單衣就跑了過來,外面可還下着大雪,地上鋪了足有一尺多厚又是把脈又是開方子熬藥,又怕姑娘哭不出來,什麼法子都想盡了還有紫鵑,急的跟什麼似的,只恨不得病倒的是自己。”

紫鵑不好意思道:“且只知道說別人,姑娘暈了,你還不是厚衣服也不及穿一件,便衝出去找了三爺來,一直忙到了現在,倒是我無用的很”

黛玉郝然道:“都是我帶累了你們”

紅兒道:“姑娘快別這麼說,這些都是我們該做的,只要姑娘好起來,我們謝天謝地了我去給姑娘拿藥。”

黛玉應了一聲,道:“讓環兒進來吧。”

賈環進來,見黛玉神色黯然,心中輕嘆一聲,道:“姐姐可覺得好些了?”

黛玉神色仍懨懨的,擠出一個微笑來,道:“讓環兒費心了,我好多了。”

見她這副模樣,賈環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張了幾次嘴,終道:“姐姐勿要多想,當好生養好身子纔是。”

黛玉苦笑一聲,幽幽道:“養不養的又能怎麼樣?往日我只覺得自己孤苦無依,寄人籬下,日日煎熬,受人冷眼,被人厭棄,已是最可悲可嘆之人但到如今,才知道自己不只是被唯一的骨肉親人嫌棄,竟是想生生要了我的命去這天下之大,哪裏還有我的容身之地”說話間,已是淚流滿面。

賈環不悅道:“天下人千千萬萬,若是人人都要依靠他人才能活,那麼大家都不要活了!”

可能是他的語氣太過生硬,黛玉和紫鵑都是一驚,紫鵑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滿責備。

賈環既開了口,索性直說下去,道:“我原並不喜歡姐姐,只因聽小丫頭們說,姐姐愛哭。我在外面,見過不知多少生死離別,卻知道,一生之中,哪有那許多可哭的事情?那天天哭日日哭的,不過是蜜罐裏泡着的,一點苦也喫不得,聽別人一句閒話要哭,和兄妹爭幾句嘴要哭,便是比人少了一口粥喫也是要哭的卻不知真正苦的人,哪有這麼些哭的功夫?”

緩了一口氣道:“不說旁人,便是方纔在這裏裝哭的小丫頭丫丫,每日笑嘻嘻,最愛裝哭逗弄人,過的比人快活百倍,卻不知她也是個苦命的,我實在不曾想到今日會引得她想起往事,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用這個法子”

並不等黛玉動問,低嘆一聲,緩緩道:“丫丫原是南邊人,具體在哪裏,她自己也不記得了,家裏原也是有地有房,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疼愛大水來的時候,她爹只來得及將她們母女抱進沐浴用的木桶,便被水衝的無影無蹤,她娘因她渴的厲害,爬出桶去替她撈水裏飄的橘子,便再也沒能爬上來,就這樣扒着桶沿和她說話,給她弄喫的,足足撐了一天一夜,直到見了岸,纔再也堅持不住,就那樣無聲無息的沉了下去”

“丫丫被人救了上來,就跟着救她的人一路北上,只是她年紀小,走的慢,沒多久便被人扔下了,她就跟着人流,運氣好的時候會要到一點喫的,運氣不好就喫草根樹皮,或是餓着肚子,一路上,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丫丫一個四歲的小丫頭卻硬是活了下來,就靠那麼一雙腳,走了幾百裏路,到了京城,仍是沒有生計,便學人家在頭上插了草標,自賣自身,被陳叔看見,便帶了回來,認了養女。那丫頭每日都笑嘻嘻的,少有不笑的時候,問她,只說,娘在天上看着她呢,她笑,娘就開心了。”

話說完,耳中已是哭聲一片,嘆了口氣道:“你們別哭,丫丫她並不稀罕別人爲她哭”

見沒有效果,便在二人的哽咽聲中道:“姐姐爲何總要想着無依無靠四字?大家都是人,爲何要依附別人才能活?丫丫四歲時便能獨自一人生存,姐姐已經十五了,難道還不如丫丫不成?姐姐總說自己受人冷眼,姐姐若憑着自己活下去,哪裏還用看他人的冷眼?”

黛玉漸漸止了淚,賈環又道:“何況姐姐遠遠談不上孤苦無依四字,旁的不說,這次的事,老祖宗和父親是決計不知道的,他們都是真心疼愛姐姐的,否則那人也不需用這般下作的手段來若姐姐連他們一同恨上,豈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至於那人,姐姐若爲她傷心,也太不值當了。”

頓了頓又道:“姐姐可曾聽過這樣一則故事,說有一個行商,每年只過年的時候回一次家,若那一年掙了錢,回家時便唉聲嘆氣,若是虧了,偏要做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模樣出來。他妻子問他爲什麼。他說,每次見我掙了錢回來,鄰居家總是愁眉苦臉,見我虧了錢回來,他家必是歡天喜地的。如今我掙了錢偏做出虧錢的模樣,虧錢時做出掙錢的模樣,這樣豈不是高興時他們陪我一同高興,難過時他們陪我一同難過?”

黛玉撲哧一笑,道:“這商人也忒促狹了些。”

賈環道:“姐姐笑了便好。”

又道:“這世上,總有好人和壞人,總有想讓你過的好也有想讓你過的不好的人,紅兒那句話說的好,姐姐還爲了那些個不懷好意的人活着不成?不過將他們當作笑話看便是了,爲他們傷心難過,實在太過不值。”

見黛玉若有所思,賈環道:“姐姐且好生想想吧,到底命是自己的若我猜的不錯,過幾日父親應該會來一次,到時姐姐還是自己拿主意吧!”

說完站起身來,道:“紅兒也該回來了,姐姐喫過藥便好生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卻聽到黛玉一聲喚:“環兒!”

賈環回頭:“嗯?”

“多謝你了。”

賈環笑道:“姐姐若要謝我,只以後少哭些就是了,我着實喫不消。”

黛玉露出一絲郝然的笑意,道:“我記得呢,你原是討厭我的”

賈環摸頭無奈苦笑道:“我說了這麼多,偏姐姐就只記住了這麼一句。”

黛玉眨眼笑道:“你不知道嗎?我原就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兒。”

賈環一笑去了。

黛玉的笑容卻漸漸斂去,紫鵑擔憂道:“姑娘”

黛玉嘆道:“紫鵑,你放心,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兒了,若我還那般只知自怨自艾,別說九泉下的父母,便是連環兒今日這番情意也對不住。”

作者有話要說:黛玉蛻變

不要說我虐狗狗,黑是萬能的!

這一章總是你哭她哭的,寫的真難受,總算以後不再寫這樣的場面了,討厭哭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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