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突然感受到一絲冰涼,袁逸禮緩緩睜開眼睛,萬千雨絲自天空落下來,天色早已昏暗。舒殢殩獍袁逸禮蹙眉閉了眼,片刻他猛地坐起身來,喉間湧起一股血腥味,他捂胸站了起來,嫿兒呢?
“嫿兒!嫿兒!”四周靜悄悄的,分明是沒有人。
袁逸禮四下查探一番,雨纔剛剛落下,地上的痕跡還沒有被洗刷掉,清晰的一隊馬蹄印,看來是往西楚軍醫的方向去了。袁逸禮咬着牙,他現在勢單力薄,即便去了西楚軍醫怕也救不出方嫿。依軒轅承叡的性子,一定會在上次的事情後加強軍營的守衛,而他也絕不可能有第二次那樣好的運氣能恰巧看見蘇昀出來。
怎麼辦?
袁逸禮思忖須臾,他飛快地轉身,皇上說不要去越州,但他現在實在沒有辦法了驊!
風出奇的大,燕修已在滄州城樓上站了快半個時辰,遠處天際已是烏雲密佈。身後響起了腳步聲,細微處,聞得鎧甲摩擦的聲響。
燕修沒有回身,聞得袁逸軒的聲音傳來:“王爺還是防着我,你派仇將軍領兵去越州,卻讓我鎮守在滄州。碰”
燕修笑一笑,低語道:“本王防的不是將軍。”
“哦?看來還是我誤會了王爺?”袁逸軒近前,與燕修並排站在城樓上,他的目光遠眺,話語徐徐沉下去,“王爺以爲西楚太子會過河拆橋?”所以仍然派他留守在這裏,爲防止後院失火。
燕修側目看了看他,臉上是清弱笑容,語聲如風:“本王曾幫過他,這一仗他勢必是要幫本王的,但他能幫到何種程度便不好說了。而將軍要的結果與本王一樣,本王以爲你我最好不要猜忌。”他頓了下,隨即又道,“況,本王安排將軍在這裏,也是怕將軍與皇上對陣未免尷尬。”
袁逸軒自然明白他的用力,畢竟他與燕淇是君臣也是摯友,可就是他的摯友設計害死了他最心愛的女人!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長劍,從知道的那一天起,他就發誓,那一個再不是他能無怨無悔追隨的明主了!
袁逸軒隨手搭在冰涼石磚上,似笑非笑地轉口道:“先帝遺詔王爺打算什麼時候拿出來?”
燕修已轉身直面着他,淡聲道:“等時機一到,本王便會昭告天下。”
袁逸軒的眉頭微擰,他尚不明白他在等什麼時機,卻聞得他又道:“這段時日軍務繁忙,本王差點忘了恭喜將軍新婚大喜。”
袁逸軒的臉上無笑,話語更是冷漠:“這又算什麼喜事!”他的新娘,他的夫人他甚至連一面都未能相見,若不是他正忙着與九王爺聯手的事,他是必然要親赴金陵阻止那場荒唐的婚事,如今不過是又多了一個可憐人罷了!
燕修的眸華淡掃他一眼,未再開口說話。
一個士兵自城樓下匆匆跑上去,見了燕修便急着道:“王爺,有密報!”
燕修的神色一擰,伸手接過士兵手中的信箋,打開掃視一遍,他的臉色驟然變了,猛地將信箋揉在掌心中。
袁逸軒上前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卻不願說,只略沉了聲音道:“王爺有事,失陪。”語畢,他再不看袁逸軒,抬步匆忙離去。
袁逸軒卻叫住了送信的士兵,直聲問:“哪裏來的密報?”
士兵答道:“西楚軍營來的。”
“下去。”袁逸軒一揮手,他行至城樓邊,看着燕修疾步走進他自己的營帳。
華年成入內時聞得燕修在吩咐士兵下去準備行裝,華年成喫驚地上前問道:“王爺這是要去哪裏?”
燕修的呼吸聲有些低沉:“嫿兒在軒轅承叡手上!”
“什麼?”華年成一怔,隨即忙道,“這不可能,她不是已經和袁大人走了嗎?王爺還說不必派人去追,眼下也該是到了越州軍營了!”
燕修的臉色難看,他也覺得奇怪,他特地算了時間,給了他們夠到越州的時間他纔來滄州的!
“王爺”
燕修轉過身來,將手中的信箋丟在榻上。華年成遲疑了下,隨即上前拿起來,燕修的聲音傳來:“我在西楚軍營的暗衛探得消息,軒轅承叡帶了一名女子回軍營,還叫人嚴加看管。除了嫿兒,還能有誰?”
華年成急聲道:“可這信箋上沒有明確說那女子的身份,也許根本就是別人呢?”
燕修冷笑道:“別人?軒轅承叡帶一個陌生女子去軍營作何?你別告訴我他行軍打仗寂寞難耐!別忘了,蘇昀還在營中!”
一句話,問得華年成再答不上來。
外頭傳來士兵的稟告,說一切已就緒。
燕修徑直出了帳子,華年成忙跟着出去道:“王爺要回西楚軍營嗎?”
他“唔”了一聲,步子未停,直直朝門口走去。
華年成拉住他的衣袖,未開口勸,便聽他道:“越州有仇將軍,這裏有袁將軍,就這幾日,不會出事的。”
“可是王爺”
燕修涼涼看了他一眼,華年成嘆了口氣,只好道,“您若執意要去,我也攔不住,可是王爺想過沒有,娘方姑娘她的心已不在您這裏,她是不會感激您的!”
燕修的容色一淡,他隨即低語道:“我和軒轅承叡也還有一點事要解決。”
華年成到底是鬆了手,他仍是跟上燕修的步子,開口道:“王爺定要去,那便帶我一起去。我的職責,就是保護王爺。”
燕修點點頭,伸手拉住了士兵手中的馬繮繩。
袁逸軒站在城樓上定定地看着他們出城,他身側的士兵上前低聲道:“這個時候九王爺還要去哪裏?將軍您也不過問嗎?”
袁逸軒嗤笑一聲道:“他會有分寸的。”
他忍氣吞聲蟄伏了六年,袁逸軒相信他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整整三日過去,梁兵與仇定的人交戰了四次,雙方誰都沒有佔了上風,將軍錢廣延下令防守休整。
午時剛過,守城的士兵有些昏昏欲睡,忽而聞得背後有腳步聲靠近,士兵猛地清醒過來,忙筆直地站好。
哨兵突然瞧見底下有一個人正緩緩朝城門口靠近,哨兵大聲叫道:“下面有人!”衆人的目光瞧去,來人衣衫襤褸,步子有些恍惚,不是梁兵也不像是叛軍。錢將軍聞訊趕來,他探出身望下去,恰逢城下之人徐徐抬起頭來,錢將軍的眸子一緊,忙招來一個士兵道:“快去告訴皇上,是禮部尚書,問皇上是否開城門!”
士兵匆忙下去了。
一炷香後,城門被打開,袁逸禮抬眸瞧見兩個士兵出來,他恍恍惚惚被扶進去。
燕歡疾步上前,蹙眉問:“你怎麼弄成這樣?嫿兒呢?”
“臣罪該萬死!”袁逸禮跪下道,“西楚的人帶走了她,臣未能保護好她,還請皇上降罪!”
“什麼?”燕歡的神色一沉,她轉身吩咐人送袁逸禮去營帳,又傳了軍醫前來。
軍醫瞧過後,才稟報道:“回皇上,大人的傷勢不算太重,連日趕路過度勞累才至這般虛弱,只需休息幾日便可。”
燕歡鬆一口氣,遣退了所有人,她才上前道:“不是一路都沒有追兵嗎?怎會突然又被帶走了?”
袁逸禮搖頭:“臣也不明白,皇上”他從榻上起來,再次跪下道,“這是臣的疏忽,臣懇請皇上派給臣一隊士兵,臣願親自前往把她救回來!”
燕歡低頭凝視着底下之人,她未伸手去扶他,只淡淡道:“你這個樣子哪裏像是去救人,倒像是去送死。”
“皇上”
“歇着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出事,朕還怕到時候嫿兒回來了還要責怪朕。”
袁逸禮一臉焦慮:“可是”
“不必可是了,朕會親自去一趟。”
燕歡淡淡地脫口,袁逸禮心頭猛地喫了一驚,忙道:“皇上,您在說什麼?此行危險,您是皇上,您怎麼能去!”他沒能保護方嫿已經很自責了,倘若因爲這件事還要置皇上與危險境地,那他還配做一個臣子嗎?
“起來吧。”燕歡的眸華落在袁逸禮緊張的臉上,開口道,“你猜的不錯,朕的九皇叔果然還活着,朕已派人去了一趟滄州”攻打越州的將領不是袁逸軒,她原本是想派人去查袁逸軒的,卻不想倒是還有意外收穫。
此事袁逸禮早就知道了,不過眼下聽燕歡說出來,他的臉色更白了一些,伸手撐住了牀榻才勉強支住了身軀。她還說九王爺在西楚軍營,軒轅承叡不敢對她怎麼樣,原來九王爺早就去了滄州了!
那,那嫿兒她
袁逸禮狠狠地握緊了雙拳,他怎麼那麼蠢,怎會被她有機可乘!
燕歡未注意到袁逸禮的異常,繼續道:“九皇叔和袁將軍都在滄州,朕正愁沒個機會會一會軒轅承叡。”她的眸子一緊,低聲吐字道,“想來九皇叔能給的,朕也能給得起。軒轅承叡是西楚人,他摻和這場戰事,不過是看個有利可圖嗎?朕就當做是去贖回嫿兒了。”
袁逸禮咬牙道:“軒轅承叡陰險狡詐,皇上怎能與他談生意!”
燕歡笑一笑,道:“本就沒有什麼永遠的敵人,想來他軒轅承叡也是這樣想的。況且,再過三五日,各位王爺的軍隊也該到了,到時朕再好好收拾他們,反正出爾反爾朕也是跟軒轅承叡學的。不過當務之急,先見一見軒轅承叡,把嫿兒救回來再說。朕離開滄州城的消息必須要嚴守,朕一會兒會和錢將軍通好氣,在這期間你就代替朕坐鎮。”
“可是皇上”
“你不必擔心,這段時間朕也不常出去,你就整日待在營中,讓他們知道帳中有人便可,剩下的一切,朕都會替你安排。”她轉了身,走了幾步,才又想起什麼,回身問,“嫿兒可有受傷?”
袁逸禮怔忡間卻搖頭:“不曾,她怕西楚的人殺了臣,便打昏了臣自願跟他們走的。”
燕歡鬆了口氣。
袁逸禮又道:“臣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還是讓臣去,皇上留在這裏!”
她卻笑了:“你去?你能替朕做主應下軒轅承叡即將開出的條件?朕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朕答應把嫿兒賜給你就不會反悔,除非是你不想要她。”袁逸禮的眼珠子撐大,她又道,“嫿兒在心裏和別的人都不一樣,朕視她爲摯友,卻無男女之情。”
袁逸禮愣愣地尚未回過神來,便見眼前之人已大步出去。他緩緩在牀沿坐下,皇上親口對他說與嫿兒沒有男女之情袁逸禮自嘲一笑,這一刻也不知究竟是因爲高興還是覺得諷刺。
是夜,玉策入內來送藥,悄悄告訴袁逸禮皇上已經祕密出城。
“皇上帶的人手夠嗎?”他急切地問。
玉策笑着道:“大人放心,皇上已安排好一切,不會有事的。皇上吩咐了,要大人安心養傷,她會將人給您平安帶回來。”
袁逸禮茫然接過藥盞,呆呆地看着裏頭褐色湯藥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燭火跳動在臉頰,蘇昀託着腮蹙眉看着眼前的晚膳已有一炷香的時間了。
自上次大吵一架後,軒轅承叡就把她丟在營帳不聞不問好幾天了,她也想了各種法子要逃出去,但最終都失敗了。
她還硬闖過,士兵不敢和她動手,她還粗魯地打斷了人家一顆牙,到現在手還痛得很。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最後她實在不忍心,又灰溜溜地自己回來了。
盯着晚膳看了很久,她終是還是拿起了筷子開始喫飯。她原本想絕食來威脅軒轅承叡,後來想想還是算了,憑她對軒轅承叡的瞭解,他絕對會用伺候她的侍女反要挾她。屆時她要是妥協了,那之前的苦也白喫了,她要是不妥協她壓根就不是那麼心狠的人,看來她還真的只適合做個聖母瑪利亞。
“聖母瑪利亞?”蘇昀蹙眉念出聲來,之前也時常會有一些令侍女們都覺得奇怪的詞,她還想不明白是爲什麼,如今她卻是知道了,那些應該就是她殘存的記憶。
那她在做嫿貴妃的宮女前是什麼人?她的父母是誰?家在哪裏?哎
重重地嘆了口氣,蘇昀的心口像是壓着一塊石頭,抑鬱得說不出話來。
她支頷專注地想着事情,殊不知身後早有一抹身影悄然靠近。那隻大手輕撫上她的削肩,蘇昀猛地喫了一驚,她下意識地轉身,順手就將手中的菜甩到了他的衣袍上。
軒轅承叡的眉心擰起,他嫌棄地低頭看了一眼,眼底卻沒有怒意,仍是笑着道:“多日不見脾氣還是這樣大嗎?”
蘇昀生氣地將筷子丟在桌上,開口道:“你想通了來放我出去嗎?”
想通?軒轅承叡驀然一笑,他還想問她是否想通了呢!伸手將衣袍上的菜彈去,他纔開口道:“孤自覺避開這麼多天了,你也該消氣了。”他上前在榻上坐下,蘇昀卻不做,還刻意與他保持着距離。
“昀兒。”他叫她。
她不動,一雙靈動的眸子試探地盯住他,只道:“我要見我爹孃。”
軒轅承叡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已故意不提之前的事,就是不想她再問,倒是不想她竟來了這麼一句。
叫他去哪裏找她的爹孃!
他尷尬道:“你沒告訴孤你爹孃在哪裏。”
“沒有嗎?”蘇昀頓感失望,那這麼說來她的身世得去問嫿貴妃了?
軒轅承叡見她安靜了下來,忙趁機道:“孤來是想和你說,孤有事要去一趟滄州,你便留在這裏,也有什麼事等孤回來再說。”
她哼一聲道:“你敢把我留下,就不怕我跑了?”
他到底的笑了:“你跑了,孤就把看守你的人全部處死,孤說到做到。”
蘇昀狠狠地剜他一眼,軒轅承叡一臉盈盈看着她,若不是隨行有方嫿在,他是鐵定會將蘇昀帶在身邊的。現下,他不想橫生枝節了。
“殿下,有信箋給您!”外頭傳來士兵的聲音。
軒轅承叡命人進來,他看完信箋,半晌,突然笑出聲來。看來去滄州可以緩一緩了,他倒是也有興趣會一會梁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