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座樓,就矗立在內城正中央。
黑色的。
形狀極不規則。
它既不是方正的塔樓,也不是對稱的殿閣,遠遠望去,彷彿一座被削去棱角的黑色巨峯,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之上。
周圍的建築無不造型精美。
廊柱鏤花,檐角飛翹,每一處細節都藏着數萬年前匠人的心血。
唯獨眼前這座樓不同。
它拒絕一切美感。
樓身通體漆黑,沒有浮雕,沒有紋路,沒有多餘的一絲裝飾,只有純粹到吞噬一切光線的暗沉。
彷彿建造它的人從未想過讓它好看。
只想讓它牢固。
讓它沉默。
讓它成爲這座城池心臟裏一枚不可撼動的鐵釘。
李七玄凝目細看。
樓身上看不出分層的痕跡,沒有飛檐,沒有窗欞,甚至找不到一道縫隙,整座樓渾然一體,像一整塊巨大的黑色巖石被掏空了內部。
唯一稱之爲“門”的東西,是樓身底部一道極窄的裂口。
裂口只容一人側身而入。
像一個沉默的邀請。
也像一個不動聲色的陷阱。
虞鳳薇沒有停步。
淡金色的水光在她赤足下向前延伸,幻光靈魚無聲地繞着她的足踝遊弋。
她徑直走向那道窄門,步履從容,神色淡漠,彷彿不是要去闖機關武帝留下的核心禁地,而是要推開自家院落的柴扉。
李七玄忽然回過頭。
他目光落在老國師秦朗身上。
“其中可能會有危險。”
他語氣溫和地道:“老國師,你們要進去嗎?”
老國師抬頭看向那座黑沉沉的高樓,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他輕輕搖頭。
“多謝李大俠提醒。”
“我們便不進去了。”
李七玄聞言微微點頭。
這是明智的選擇。
畢竟這禁地危機四伏,一旦遭遇危險,自己保全都很難,何況是分心去保護他人。
老國師略微猶豫,又開口了。
“這座樓,名爲黑樓。”
“老夫在鼎力神朝的祕藏中見過關於它的記載,這黑樓並非普通建築,它是整個莽荒古禁地的核心。”
“下面那道門,通往的並非樓內,而是通往禁地真正危險的深處,其中有些東西,縱是當年全盛時期的機關武帝,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李七玄目光微動。
機關武帝都無法完全掌控?
那意味着這座黑樓裏藏着的東西,極有可能早已超出了機關術的範疇。
“多謝老國師提醒。”
李七玄道。
秦朗卻擺了擺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遞了過去。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片。
邊緣殘缺不齊,斷面參差,像是被人從更大的整塊上硬生生掰下來的。
金屬片表面鐫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線條勾勒出路徑圖,圓點標註着節點,還有一些極其古老的文字。
李七玄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那些文字。
與當初仙殿中那塊古玉簡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銘文,世間能識者寥寥無幾。
但李七玄早已通過仙殿玉簡,破解了這套文字的規律,因此每一個字,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這是從皇室寶庫最深處取出來的。”
“據典籍所載,這張殘缺地圖記載的,便是禁地核心處的關隘與路徑,老夫本想自用……”
“如今看來,它對李大俠更有用處,請您務必收下。”
老國師將這金屬殘片遞過來。
李七玄接過金屬片,入手冰涼,重得出奇。
巴掌大小的一片,分量竟不亞於磨盤大的一塊玄鐵。
他低頭掃過那些古文字,雖然只掃了一眼,其中幾處標註的意思,他已隱約有了判斷。
“多謝。”
李七玄將金屬地圖收入懷中,沒有推辭。
秦朗見他收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祝李大俠一路順遂。”
他拱手道。
李七玄朝他拱了拱手,又看向太子與六公主,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向窄門。
虞鳳薇已等在門口,淡金色的水紋停在門檻前,幻光靈魚無聲地擺尾,繞她的足踝一圈一圈地打轉。
“走。”
虞鳳薇當先踏入了那道窄門。
李七玄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裂口之內。
青石長街上。
太子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相父。”
這位年輕的亡國儲君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不解。
“那張殘缺地圖極其珍貴,是我們在皇宮大內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奪出來的,其中可能蘊藏着掌控機關造物的祕密,您……就這樣交給他了,這值得嗎?”
老國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道窄門,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六公主都忍不住抬頭看他。
“值得。”
老國師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有一種極篤定的分量。
“首先,李大俠於我們有救命之恩,報之應當。”
“再者……”
“他肯收下這殘片,對我們而言纔是好事。”
太子微微一怔。
他不明白。
老國師看向太子,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裏,有一種沉澱了數十載的銳利和睿智。
“殿下。”
他的聲音鄭重起來:“有些話,老夫原打算日後再慢慢說,既然殿下問起,老夫便直言了。”
太子微正身姿,洗耳恭聽。
“李七玄此人……”
老國師一字一頓。
“如神龍在淵。”
“此刻他雖然只不過是在雪州頗有名氣,但那隻不過是在潛伏積蓄,等待時機,一旦風雲際會,他會神龍在天,傲嘯九天十地。”
“到那時候,尋常人連仰望他的資格都沒有。”
太子聞言,微微沉默。
老國師的目光回到太子臉上。
“他現在還在潛伏。”
“讓他承我們的情,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這一路逃亡,失了太多。”
“兵馬、城池、盟友、後路……”
“什麼都沒了。”
“但若能交好李七玄,只要他願意出手相助,那鼎力神朝的復興便不是癡人說夢。”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陷入了某種思考。
“相父。”
六公主忽然輕聲開口:“李七玄的才華能力……比您如何?”
秦朗轉過頭,看着她。
那張滿是風霜的面孔上,緩緩浮出一絲笑意,是苦笑,也是自嘲。
“公主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您這話,可是折煞老夫了,呵呵,老夫與李七玄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
六公主愣住了。
太子也愣住了。
秦朗是誰?
鼎力神朝三代老臣,半步武皇,朝堂上的柱石,戰場上的鐵壁,過去數百年來,帝國內外提起老國師秦朗,無人不敬。
這樣的人,說自己與李七玄相比如螢火之於皓月?
而且顯然這並不是謙虛。
而是徹徹底底的心悅誠服。
秦朗深吸一口氣,收束思緒,道:“好了,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機械之心,爲太子殿下續命。”
太子點了點頭,面色平靜如常。
秦朗看在眼裏,心中既覺欣慰,又泛酸楚。
“走吧。”
他率先轉身:“據老夫所知,機械之心並非只存在於禁地最深處,在內城之中便有可能尋到。若是運氣好,能找到那些快要報廢的機關造物,取其心臟即可,不過還要看心臟是否與殿下的身體匹配。”
三人開始在內城的街道上搜尋。
六公主走在最後面。
腳下的青石板潔淨得能照出人影,兩側的建築完整如新。
她回頭望向那道窄門。
如果李七玄當真如相父所言,有能力讓鼎力神朝重見天日,那麼……
或許值得自己付出一切去拉攏。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只是將它收進心底最深處,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壤,安靜地等待它發芽。
……
……
黑樓之內。
李七玄踏入窄門的瞬間,便察覺到了異樣。
樓梯不是往上。
而是往下。
石階粗糲,兩側牆壁幾乎貼着肩膀,光線急劇衰減,只走了十幾步,身後的門洞便只剩一抹淡淡的幽影。
虞鳳薇走在他前面。
淡金色的水光是她身上唯一的光源,靈魚的微芒在狹窄的通道中忽明忽暗,像幾盞在風中飄搖的燈籠。
樓梯一直向下。
沒有轉折,沒有平臺,沒有岔路,就只是一條筆直傾斜、通往地底深處的石階長廊。
周圍越來越靜。
走了很久。
七玄心裏默默計數。
他估算了一下,大約已向下走了將近千米之深。
黑暗中,光線卻在悄然變化。
不是變得更亮,而是變得更均勻,四周的巖石本身開始滲出某種睡了數萬年的冷光。
不是陽光,不是燭火。
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光芒。
然後……
兩人走到了石階盡頭。
李七玄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停下腳步。
他運足目力,朝前面看去。
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空間,在眼前鋪展開來。
頭頂的巖壁高不見頂,沉沉地壓在目力盡頭,巖石的紋理間滲出淡淡的詭異冷光,讓整個空間介於光明與黑暗之間。
既不清澈,也不昏沉。
像黎明前最靜謐的那一瞬間,被凝固成了一座殿堂。
李七玄看清楚遠處的景象,不由得微微張了張嘴。
這是一個……
實驗室?
科學實驗室?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金屬器械。
有的形如巨大的渾天儀,數十層錯落的青銅環嵌套在一起,每一層都以不同的速度無聲旋轉。
有的是一座高臺,臺上排列着數百個拇指粗細的金屬管道,管口微張,彷彿還在等待某一滴遲到了萬年的液體。
有的懸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麼靜靜地飄着,數萬年的重力法則,在它們身上失去了意義。
還有無數的琉璃器皿。
巨大的琉璃器皿,每一個都有三米多高,透明的琉璃壁內是淡綠色的溶液,靜止不動,像一片一片被凝固的湖泊。
而在那些溶液之中浸泡着不同形態的生物。
李七玄的瞳孔一點一點收緊。
他看清了第一個容器裏的東西。
那是一隻從未在任何古籍中見過記載的異獸,六條肢體緊緊抱在胸前,渾身覆蓋着細密的暗青鱗甲,色澤青灰,隱隱發暗。
它的眼睛緊閉,一動不動,彷彿正在沉睡,又彷彿早在一萬年前就已經死去。
第二個容器裏是一截斷臂。
人類的斷臂。
手臂皮膚上鐫刻着密密麻麻的陣紋,紋路深入肌理,與血肉生長在一起,斷口處不是撕裂的血肉,而是某種金屬結構的截面。
它的骨骼是中空的金屬管,血管是極細的軟銅線,肌肉纖維之間穿插着薄如蟬翼的青銅薄片。
這不是純粹的血肉之軀。
這是機關術與肉身的融合。
第三個容器裏,浸泡着一顆心臟,拳頭大小,通體暗紅,表面佈滿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還在緩緩地明滅,像脈搏,像呼吸。
它還在跳動。
李七玄站在這些容器之間,一時之間心神巨震,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在課堂上學生物學,在影視劇中見過手術室,在科幻刊物上看過生物工程的想象畫面……
但眼前這一切,比教科書更精密,比手術檯更凜冽,比最大膽的想象更瘋狂、更沉默、更不可理喻。
機關武帝。
你到底是什麼人?
虞鳳薇赤足踏過冰冷的石地,淡金色水光在幽暗中鋪展開來,靈魚無聲地繞着她的足踝甩尾。
她走向最深處那片濃郁的黑暗,步伐從容,神色平靜,彷彿眼前這些足以震撼任何人的奇景,不過是一間書房裏落滿灰塵的舊傢俱。
“你來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淡,像薄冰下緩緩滲出的寒水。
不是對李七玄說的。
是對着這片巨大空間的最深處,那片幽暗中的什麼存在說的。
有什麼東西,靜靜地隱藏在那裏。
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