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走出了黑暗。
步履輕盈,裙裾無聲曳過冰冷石地。
那是一名極爲美麗的女子。
她一身素雅的淺青色長裙,袖口幾縷銀線勾勒的暗雲紋,襯着一張秀麗清雅的面龐,眉如遠山,眸若秋水,脣邊噙着一絲極淡的柔和弧度。
清新靚麗溫婉賢淑的氣質不是刻意端出來的。
是骨子裏天生孕育的。
像深谷中一株獨自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的白蘭,不爭不搶,自成一派。
李七玄心中一動。
此人正是趙婉。
昔日九州天下大元神朝的前皇後。
也是老瘋子隨身揹負着的那座冰棺中沉睡萬年的絕色女子,九色琉璃仙草的微光灑在她蒼白麪頰上的畫面,兀自清晰如昨日。1
她比冰棺中時略清瘦了些,下頜線條更顯削秀,但那雙眼睛不再緊閉,而是睜着的,清亮如水。
一種莫名的感覺在李七玄心頭一閃即逝。
昔日在九州天下他與這位前皇後幾無交集,此刻重逢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仔細想想,這種感覺也對。
確實是隔了世,隔了界,隔了萬年。
趙婉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你們來了。”
“比我想象中的晚一點。”
她開口,聲音清澈,如玉珠落盤。
虞鳳薇迎上她的目光。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半空中輕輕一觸,像兩片極薄的冰在初春溪流中無聲碰了一下,沒有碎裂,也沒有融化,各自靜靜地漂開了。
那是一種極微妙的距離感。
“他呢?”
虞鳳薇問。
“隨我來。”
趙婉轉身,青裙微揚,向實驗室更深處走去。
李七玄和虞鳳薇抬步跟上。
他在打量趙婉的背影。
在九州天下時他與這位前皇後幾無交集,偶爾在宮中遠遠瞥過一眼,從未有過交談。
但虞鳳薇和趙婉之間不同。
一個是昔日正宮皇後,一個是昔日絕代寵妃。
宮牆之內曾經爭過,最終虞鳳薇上位爲新後,趙婉被廢打入冷宮。
雖說那是皇帝設的局,以廢后爲名將趙婉送出權力漩渦,將她從明處轉入暗處,護她周全,趙婉被廢不是失敗,是她被保護的方式。
而虞鳳薇上位也不是奪寵,而是爲了藉助天地龍氣和大元國運提升修爲,爲重返無盡大陸做準備。
但道理歸道理,人心歸人心。
兩個女人之間終究不可能毫無芥蒂。
那些曾經的對峙、猜疑、權衡、退讓,那些宮闈深處的細碎摩擦,不會因爲知道了真相就一筆勾銷。
李七玄默不作聲。
這種事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他將注意力轉向四周。
這片地下空間極大,一行人穿行在琉璃器皿的密林之中。
三米多高的透明琉璃壁內,淡綠色溶液靜止不動,像一片片被時間凝固的古湖,只不過湖裏浸泡着的不只是異獸,還有更詭異的東西。
李七玄隨意看向左側一排琉璃器皿。
這些器皿裏都浸泡着一個個類人的軀體。
四肢俱全,五官可辨。
但細看之下,每一具都透着說不出的詭譎。
有的雙臂一長一短,指節彎曲如精鋼鐵鉤。
有的背上生着禽鳥的翼骨,翼膜半透明展開在溶液中,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得刺眼。
有的兩條腿不是人腿,是粗壯的反關節獸腿,膝蓋彎曲的方向與人類完全相反。
還有一具半邊臉是少女的清秀容顏,睫毛纖長似在安眠,另外半邊覆蓋着層層疊疊的青灰色鱗甲,鱗片與皮膚交界處長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肉芽,像癒合了數萬年的傷痕,又像從未分開。
這些東西給李七玄的感覺……
怎麼說呢,不像是天生如此。
而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拼接起來的生物。
有人把不同物種的肢體、器官嫁接到人形軀幹上,再以古老祕法催生血肉,讓它們長出新的血管、新的筋絡,長在一起,融爲一體。
李七玄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前世的果園中,園丁會嫁接果樹,一株果樹上接出兩三種果子,習以爲常。
但那是植物,眼前是活生生的人形軀體。
他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這座實驗室曾經的主人不是在製造機關造物,而是在嘗試造人。
在用機關術鑄造骨架,用異獸的血肉填充軀殼,用拼接和嫁接的手段創造某種全新的、兼顧機械之固與血肉之活的終極生命形態。
這已經不是瘋狂了。
這是挑戰神的領域。
李七玄數了數,光是這一排就有十七個器皿,視野延伸開去還有更多,密密麻麻排向幽暗深處。
淡綠色的溶液深處偶爾冒出一個細小的氣泡,緩緩上升,無聲碎裂,彷彿它們在液體中做了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他爲何不現身?”
虞鳳薇忽然開口,問的是趙婉。
趙婉沒有回頭。
青裙的背影在琉璃壁的微光裏顯出了一絲極細微的緊繃,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收緊了。
她知道虞鳳薇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陛下暫時脫不了身。”
趙婉的語氣平靜,聲音不高。
“嗯?”
虞鳳薇眉梢微挑。
趙婉道:“他被幽州和嵐州幾大勢力的人纏住了。嵐州北部三上宗,幽州大衍魔庭的頂級強者,都已經趕到此地,他們正在全力破解唐天藏身之處的禁制。”
“什麼意思?”
虞鳳薇眉頭微蹙。
“唐天得到了機關武帝的傳承。”
趙婉腳下一步未停,青裙拂過石地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只要控制唐天,就等於控制了整個禁地所有的機關造物。那些人陷入瘋狂,想要捕捉唐天,所以陛下必須攔住他們。”
虞鳳薇沉默了。
皇帝在太初道府修煉萬年,實力極強。
連他都被拖住脫不了身,來犯之敵的分量可想而知。
李七玄也在消化這幾句話。
沒想到唐天這傢伙,飛昇之後竟有如此機緣,直接得到了機關武帝的傳承。
這樣說來,他之所以被困在這裏,不是落了難,而是正在吸收融合機關武帝的傳承。
一頭幼獸吞了成年的巨象,需要時間消化。
傳承未穩,人最虛弱。
李七玄略微思索,便已經明白,外界所謂的禁地潮汐消退,防禦減弱禁制紊亂的源頭,不是別的,只怕正是唐天初得傳承時引動了整個禁地的異變。
消息傳出去之後,各方餓狼便聞着血腥味來了。
而皇帝此刻正以一己之力攔在那一羣餓狼前面,獨戰羣雄,不退半步。
李七玄的腦海中浮起那個白髮蒼蒼瘋瘋癲癲的老人形象。
凡俗世間的武道皇帝,飛昇萬年,爲了復活心愛的女人苦苦熬了萬年歲月,終於得償所願。1
而此刻,他正在爲唐天爭取時間。
虞鳳薇忽然回過頭來,看着李七玄。
“知道嵐州北部三上宗嗎?”
她問。
李七玄搖頭。
雪州偏遠,與嵐州隔着幽州數百萬裏疆域,中間還有無數險地絕境阻隔,沒有消息往來。
他沒有專門瞭解過,因此不清楚。
“嵐州面積是雪州的十倍,是幽州的四倍。”
虞鳳薇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其北部多窮山惡水,崇山峻嶺之間藏有洞天福地。靈氣之充沛能讓凡鐵自行開鋒,妖獸橫行族羣動輒以萬計數。人族、妖族、魔族三方勢力犬牙交錯,爭鬥了近萬年,至今沒有分出勝負。”
“三上宗就是嵐州北部最頂尖的三大勢力。”
“分別是人族乾靈宗,妖族大崇宗,魔族千聖宗。”
“這三大宗門之中,高手如雲,武皇級強者數目不少,其中更有數位已臻至武皇巔峯,距離帝級僅一步之遙。隨便拎出一個來,都能橫掃整個雪州修行界。”
李七玄靜靜聽着,沒有插話。
雪州太小了。
小到九大門派割據一州,武王便能橫着走,武皇足以稱霸全境無人可攖其鋒。
而嵐州十倍於雪州,宗門動輒數千年底蘊,功法、丹藥、祕境、傳承,每一樣都碾壓雪州不止一個量級。
那裏的武皇不是鳳毛麟角的霸主,是每個大宗門的標配戰力。
他大概知道嵐州地大物博,更勝雪州和幽州,所以頂級強者數量多也是理所當然。
李七玄聽聞之後,沒有畏懼,沒有忐忑。
心中反而有一股灼熱的豪情戰意從心底緩緩升騰,如烈火燎原,如萬馬奔騰。
正好藉此機會會一會嵐州強者,見識一下更爲廣闊天地的武道風采,看一看那個十倍於雪州的廣袤大地之上究竟生長出了怎樣的人物、怎樣的絕學。
前行片刻。
走出了琉璃器皿區。
前方是一條長長的金屬廊道。
牆壁、地面和穹頂全是暗青色厚重金屬板。
銜接處的鉚釘拇指大小,排列如蜂巢般精密齊整。
廊道筆直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光線更暗了,沒有琉璃壁折射的幽幽微光,只有穹頂上偶爾鑲嵌的幾顆夜明珠發出昏黃暗淡的薄光。
腳步聲在金屬廊道中空蕩蕩地迴盪,每一步都帶着金屬特有的冰冷迴音。
廊道兩側偶爾閃過幾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道道細密的刻痕,像是某種封印陣法,又像是單純的編號標記。
走了很久。
趙婉始終沒有回頭,青裙的背影在昏光中時隱時現,如一片飄在暗河之上的青色葉子,寂寥而堅定。
突然,前方豁然開朗。
亮光撲面而來。
一個景色優美的地下小世界鋪展在眼前。
植被茂密,水流潺潺。
頭頂有真正的天光從極高極遠的穹頂灑落而下,暖洋洋的,如同真實的太陽。
一條清澈溪流蜿蜒穿過叢林,水聲叮咚細碎,溪底卵石圓潤潔白如鋪了一地玉珠。
空氣中瀰漫着草木清芬和溼潤泥土的氣息。
遠處古木參天,藤蔓垂掛如簾。
一隻羽毛鮮紅的大鳥從樹冠間翱翔掠過,雙翼展開發出悠長嘹亮的清唳,聲震林梢。
這不是實驗室,不是機關造物的陳列館,不是琉璃器皿的密林。
是藏在萬米地底的一片原始叢林,一片被人以無上手段封存了數萬年的世外桃源。
一縷風掠過來,帶着青草和野獸的氣息。
原始,野性,粗獷。
李七玄駐足觀察,心中微微震動。
這空氣和外界的完全不一樣,含着某種古老的靈氣,比雪州濃郁了十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微甜的蜜漿。
小世界的深處,有強大的氣息在湧動。
不止一道,是很多道。
李七玄粗略感知了一下,至少有十幾道武皇氣息在激戰。
其中三道格外凌厲,如三柄出鞘的天劍鋒芒畢露毫不遮掩。
獸吼連連,禽鳴不斷。
那股原始而暴烈的野性氣息裹挾着殺意和戰意,如海潮般撲面而來。
趙婉停下腳步。
她望向密林深處,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攥得很緊。
“就在前面。”
她的聲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琴絃末端不受控制的餘震:“陛下正在與嵐州北部上三宗的強者賭鬥。他一人之力,獨自應對對方車輪戰,我來接應你們時,已經打了三十六場。”
趙婉回過頭來。
那張清雅秀麗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憂色。
賭鬥,車輪戰,三十六場。
對方輪番上陣,一人打累了換下一個,永遠以巔峯狀態對敵。
而皇帝只有一個人,連戰三十六位武皇。
每一場都是死鬥,每一次呼吸之間都可能分出勝負生死。
看得出來,趙婉其實並不如表面上那樣平靜。
她內心無比擔憂。
從冰棺中甦醒,趙婉雖然恢復了生命,但修爲未曾增長太多。
萬年的沉睡消磨了她太多根基,在這樣武皇遍地的高端戰局中她幫不上任何忙,若有閃失只會成爲負擔。
所以這裏的戰鬥從一開始,她就隱身暗處未曾露面,能做的只有在外面接應李七玄兩人到來。
趙婉靜靜地站在原地,未曾開口催促。
但那雙清泉般的眼眸深處,焦灼已經快要漫出來了。
李七玄沒有多說,當即加快腳步。
密林枝椏撲面而來。
粗大的暗褐色樹幹從兩側飛速向後掠去,垂掛的藤蔓在疾風中劇烈晃動,腳下的腐葉厚如絨毯踩上去發不出半點聲響。
三人如三道流光,穿林破葉而過。
闖過一片低矮的蕨類植被,前方忽然異變驟生。
三道黑光迎面射來。
品字形,極快。
快到空氣中拖出三道燃燒的漆黑尾跡,破空聲尖銳刺耳。
三支魔箭。
李七玄目光驟冷,右手憑空一握,龍刀已在掌中。
刀身暗沉如同萬年金墨,一道若有若無的寒芒沿着刀脊緩緩流淌,隱隱有龍吟在刀身內部低鳴迴盪。
一刀斬出。
刀光乍起。
如一道黑色閃電劈開夜色。
嘭嘭嘭。
三支魔箭被齊齊斬飛破碎。
“咦?”
前方傳出一聲驚呼。
“前方千聖宗辦事。”
“不想死的滾開。”
那驚呼聲化作一道陰沉冰冷的聲音,發出警告。
語氣強勢,帶着不容任何置疑的倨傲。
李七玄抬頭看去。
卻見密林深處一道修長身影緩緩踏出。
膚色青灰,眼瞳深紫,眼底有細密魔紋蔓延至顴骨,嘴角一咧露出一排尖銳利齒。
他左手握着一張黑色骨弓,弓身粗糲繚繞着若有若無的黑氣,弓弦以不知名的古老獸筋絞成,泛着暗紅微光,像浸過血的蠶絲。
這人身後,影影綽綽。
顯然幽暗林木之間還有更多身影在緩緩圍攏。
魔氣如墨無聲蔓延,將去路封死。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氣味。
那是魔氣濃郁到一定程度後獨有的氣味。
“是魔族千聖宗的強者。”
虞鳳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殺。”
她速度極快,從李七玄的身邊掠過,也不廢話,妖氣湧動之間,爆發出驚人的殺意,直接衝向千聖宗的人。
李七玄提刀在手,亦已出招。
皇帝身處危局,必須爭分奪秒。對面千聖宗的魔人萬萬沒有料到。
這一次攔截,踢到了鐵板。
他們橫行嵐州多年,千聖宗的名號足以讓任何落單的修士聞風喪膽。
可惜這次他們遇到的人,根本不在乎什麼千聖宗。
虞鳳薇已殺到面前。
淡金色的妖氣在她身周炸開,裙袂翻飛。
幾條靈魚甩尾而出,化作鋒銳無匹的光刃。
無聲無息。
光刃劃過持弓魔人的咽喉。
血光崩現。
魔人瞪大了深紫色的眼瞳,眼底的魔紋扭曲成一個驚駭的形狀。
他張嘴想說什麼。
但咽喉已被切開,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那雙深紫色的眼瞳迅速黯淡,屍體旋即撲倒。
身後的魔人們甚至還沒來得及驚呼。
虞鳳薇的身形在魔氣中穿梭。
淡金色的水光每一次閃爍,便有一尊魔人倒地。
赤足踏在血泊之中,不沾分毫。
而同時出手的李七玄,他的刀更快。
龍刀斜斬。
刀身暗金流轉,刀意內斂,不起任何驚人的光芒與聲勢。
只是一刀。
簡簡單單的一刀。
剩下那幾個魔人身形齊齊一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同時貫穿。
護體魔氣如青煙般潰散。
無聲倒地。
前後不過數息。
千聖宗這一隊攔截者,全軍覆沒。
從頭到尾,連一道求救訊號都沒來得及發出。
如果他們有來世,大概會記住一件事。
有些鐵板,踢了是要死人的。
李七玄收刀。
下一刻,他手腕上的鳳鐲忽然一燙。
像一塊被投入炭火中燒了片刻的玉石,溫度驟然升高。
那些魔人屍體上湧出數十道墨綠色的光芒。
極淡。
極細。
只有他能看見。
是魔人強者的生命能量。
這些墨綠光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飄向他的手腕,湧入鳳鐲之中。
鳳鐲微光一閃。
小鳳凰的氣息在鐲中滿足地抖了抖翅膀。
幾息之後。
一股凜冽的涼意從鳳鐲中湧出。
那是淨化之後的生命能量,純淨,溫潤,湧入李七玄的體內,像一條冰涼的山溪,順着經脈緩緩淌過全身。
李七玄低頭瞥了一眼腕上的鳳鐲。
看來神凰刺青與小鳳凰結合之後,昔日刺青的功能還在。
手鐲可以吸收被他所殺死的生物的能量,淨化之後反哺於他。
而此時,趙婉原本懸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她看着李七玄的背影,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泛起明亮的光芒。
一隊千聖宗魔人,數息之內便被兩人斬殺殆盡,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這種實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強得多。
她的目光落在李七玄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並不高大,也不張揚。
她不知道李七玄這些年經歷了什麼,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雪州那個偏遠之地一路殺到如今的,但她此刻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情——
陛下有救了。
趙婉那雙清泉般的眼眸深處,連日來積壓的所有焦灼和擔憂,在這一刻驟然鬆動了。
“走。”
李七玄低喝一聲。
三人繼續往密林深處飛掠。
兩旁古木飛速向後倒退,垂掛的藤蔓被疾風扯成一條條模糊的綠線。
林間妖獸發出驚恐的嘶鳴,感受到那兩道恐怖的氣息,紛紛四散奔逃,不敢靠近分毫。
三人腳不沾地,無聲飛掠。
突然。
前方妖氣驟然濃郁。
帶着一股撲鼻的血腥和腥臊。
“千聖宗那些廢物,居然放外人進來了。”
一道粗啞低沉的聲音從林間傳來。
密林深處走出一尊人身熊首的大妖。
獠牙外翻如彎刀,肩寬如牆,一雙銅鈴大的眼睛佈滿血絲。
他身後還跟着五六尊大妖,形態各異,妖氣沖天。
“正好。”
熊首大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老子之前還沒喫過癮,哈哈,我要吞了你們……”
話音未落。
流光閃爍。
李七玄的身形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直接從熊首大妖身側一掠而過。
快得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熊首大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顆猙獰的頭顱從脖頸上緩緩滑落。
斷口如鏡面般光滑。
熊首大妖瞳孔中還殘留着那一瞬間的錯愕。
而他身後的五六尊大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李七玄的身形已從它們之間一掠而過。
如一道黑色閃電劈過妖氣瀰漫的密林。
血霧瀰漫。
熊首大妖和其他幾尊大妖齊齊身首異處。
龍刀的刀鋒上,一滴血都沒有沾。
刀是好刀。
妖不是好妖。
屍體倒地的同時,又是數十道不同色澤的妖氣光芒飄出,湧入鳳鐲。
鳳鐲再次發燙。
淨化的能量湧入經脈。
李七玄腳下的速度更快了三分。
趙婉在後方看着這一幕,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千聖宗魔人,一隊全滅。
大崇宗妖修,一刀斬盡。
這個來自雪州的年輕人,比她想象中強得多得多。
她忽然想起九州舊事。
想起流觴園裏,那個沉默寡言的粗衣少年坐在宴席角落,從頭到尾沒有抬過一次頭。
沒有人注意他。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時的他就像一塊未經打磨的頑石。
而此刻,這塊頑石已經被歲月打磨成了一柄絕世利刃。
誰能想到,那個少年已經成長到了這一步。
繼續向前。
密林越來越稀疏,頭頂的天光越來越亮。
林隙之間已能看到外面一片開闊的光亮。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斷喝。
“站住!”
十幾道身影從林中閃出,將去路截斷。
爲首的是一個玄衣老者。
身材枯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寒光如冰。
一竅武皇的氣息瞬間散發開來,強大而又凌厲。
此人的身後還跟着六七個武王,清一色的深青色衣袍,衣襟上繡着乾靈宗的山門印記。
是人族強者。
玄衣老者眯起眼,打量了三人一眼。
李七玄第一反應是不想屠戮人族袍澤,剛要開口說話……
玄衣老者已抬起手。
“小傢伙,實力不錯,居然被你闖到這裏來了?”
他聲音嘶啞:“如果放在別的地方,老夫或許還會惜才饒你一命,但可惜……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衆弟子聽命,給我全部殺了,不能留活口。”
那六七個武王同時拔劍。
劍光森寒。
沒有人問李七玄是誰。
沒有人問他們爲何而來。
乾靈宗在此辦事,任何闖入者都得死。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爲何而來。
既然闖到了這裏,那就別想活着離開。
李七玄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本來想避免衝突,
都是人族,他本想給這些人一個機會。
但對方這架勢……顯然絕非善類,不是好人。
李七玄也不是婦人之仁的迂腐之輩。
那就不必再廢話了。
龍刀發出低沉的嗡鳴。
刀身暗金流轉。
刀意內斂到了極致。
出刀。
第一刀。
一名衝在最前面的乾靈宗武王,手中的長劍還未斬落。
刀光從他身上透體而過。
血如瀑布。
第二刀。
兩名武王同時被攔腰斬斷。
他們的護體玄氣在龍刀面前薄如紙糊,連一瞬的阻擋都做不到。
第三刀。
第四刀……
李七玄的身影在人羣中穿梭。
每一步都有一個人倒下。
沒有人能接住他一刀。
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刀是怎麼落下的。
只看到暗金刀光一閃。
人已倒地。
玄衣老者的三角眼驟然瞪大。
不好。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這個黑衣青年的實力遠超想象,不是他們所能招惹的,怪不得可以一路無聲無息地突破千聖宗和大崇宗兩大勢力的佈防攔截,闖入這裏……
但他已經來不及後悔。
李七玄到了他面前。
龍刀宛如玄天流光斬至。
玄衣老者狂吼一聲,渾身玄氣如火山爆發。
雙掌齊出。
一面翠綠色的護盾在身前凝聚,盾面銘刻着繁複陣紋。
一竅武皇的全力防禦,足以抵禦同境強者的致命一擊。
龍刀斬在護盾上。
護盾碎裂。
如琉璃墜地,四分五裂。
玄衣老者的雙臂連同胸膛被一刀貫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刀痕,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倒了下去。
前後不到十息時間而已。
乾靈宗一竅武皇,六七個武王……
全軍覆沒。
李七玄持刀掠過,腳步都沒有停頓。
刀身不染血。
屍體上的生命能量如綠潮般湧出。
比之前兩撥加起來還要濃郁得多。
鳳鐲滾燙。
熾熱的溫度幾乎要灼傷手腕的皮膚。
小鳳凰的氣息在鐲中發出一聲滿足的清鳴。
緊接着,一股磅礴的淨化能量從鳳鐲中狂湧而出,如決堤的江河,灌入他的經脈。
李七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體內第五玄竅隱隱震動。
雖然遠未到破開的地步,但這一次反饋的能量之龐大,讓那固若金湯的第五玄竅壁壘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如果再來幾次這樣的反饋,突破五竅不是不可能。
趙婉從後方趕至,看着滿地屍體,又看向李七玄。
這個昔日在流觴園中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已是殺伐果斷的刀客。
人族乾靈宗,一竅武皇帶六七個武王,在他面前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男人要救的人,一定能救到。
她沒有說話。
但眼中的信任和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虞鳳薇收回目光:“走,抓緊時間。”1
她似是也有些着急了。
三人衝出密林。
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方圓足有數十裏,四面環山,山壁陡峭如刀削。
盆地的地面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反覆碾壓過,平整得如同鏡面。
寸草不生。
盆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個銀色的金屬半球。
高約十餘丈,通體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紋路。
渾然一體。
像一枚被巨人遺落在此的銀色巨卵。
半球周圍,橫七豎八地倒着數十具屍體。
李七玄粗略一掃,不下八十具。
有魔族的,有妖族的,有人族的。
屍體上的傷口各不相同。
劍痕,掌印,被利器貫穿的血洞。
但所有屍體的致命傷,全都乾淨利落。
一擊斃命。
盆地的入口處,一個人坐在那裏。
白髮如雪。
大半被鮮血浸透,粘結成硬塊。
身上的布袍早已不成樣子。
絲線碎裂,袍面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和一道道被利刃劃開的破口。
他坐在一柄斷劍旁。
背靠着銀色金屬半球的弧面。
蒼老得彷彿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
但他的眼睛還亮着。
銳利。
不屈。
豪邁而又炙熱。
像兩盞在暴風雨中搖搖欲滅卻始終不肯熄滅的燈。
是白髮老瘋子。
也是皇帝。
他獨守此地的入口,獨自一人面對嵐州三大上宗的強者。
車輪戰,已經進行到了八十一場。
每一場都是死鬥。
他面前還站着幾百道人影。
爲首的是一個玄衣老者,鬚髮皆白,氣息深沉如淵。
赫然已達武皇巔峯。
是乾靈宗的頂級強者。
此人身後站着數十位乾靈宗的高手。
此外,還有大崇宗的妖修和千聖宗的魔人,竟是已經徹底臨時結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通道入口處的皇帝。
他們眼中有忌憚,有殺意,還有深深的敬畏。
八十一場。
八十一位武皇輪番上陣。
三上宗的武皇用盡了手段,仍然沒有拿下這個老傢伙。
每一個人心裏都清楚,這老傢伙不是爲了守護銀球入口,如果不是輪戰,這裏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玄衣老者開口了。
“老前輩,你已經力竭。”
“再鬥三場,你必死無疑。”
對面,皇帝沒有抬頭。
他甚至沒有看玄衣老者一眼。
只是緩緩地,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握住了那柄斷劍。
劍刃抵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念在皆爲人族,你修爲不易……”
玄衣老者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繼續道:“只要你臣服我乾靈宗,自願做山門口一看碑老奴,今日本座可以保你不死。”
皇帝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了玄衣老者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像在看路邊的一條狗。
“臣服?”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石在互相摩擦:“你不配,乾靈宗……也不配!”
玄衣老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不再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身後,十幾道武皇氣息同時爆發。
盆地中的空氣被這股力量壓得發出刺耳的嗡鳴。
地面龜裂。
銀色金屬半球表面的光暈閃爍不定。
就在此時。
咻咻咻。
三道人影從密林中掠出,如一道漆黑閃電劃破長空。
李七玄第一個落在皇帝身前。
龍刀橫於胸前。
刀尖朝下。
刀身暗沉無光,沒有任何外放的刀意與氣勢。
但危險的氣息卻從他身上猶如狂潮一般散發出來。
他身後,虞鳳薇和趙婉同時落地。
“陛下……”
趙婉輕呼,第一時間走到皇帝身邊,蹲下身去,顫抖的手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腕,爲他療傷。
玄衣老者的手停在半空。
“閣下是誰?”
他盯着李七玄,三角眼中寒光一閃。
李七玄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龍刀,刀尖指向玄衣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