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細雨織成的灰網籠罩着天地,得到天子的准許,盧植一聲令下,三萬鐵甲在泥濘中蜿蜒成一條溼漉漉的玄色長蛇穿行於道路之上。
騎兵的鎧甲泛着水光,槍尖挑破雨簾時帶起細碎的寒芒,馬蹄踏碎水窪時濺起的銀珠,尚未落地便被緊隨其後的馬蹄踩進褐色的泥漿裏。戰馬噴出的白汽混入雨霧,?毛黏成墨色的綢緞貼在脖頸上。輜重營的騾馬在泥地裏打
着響鼻,車轍犁開的溝壑轉眼又被泥漿填平。
後軍弓箭手們將柘木弓緊緊裹在油布裏,弓箭嬌貴不能受潮,一旦受潮一方面會增加斷裂風險,另一方面也會讓弓力下降。
落在鎧甲上的雨滴順着縫隙流向了裏面的衣裳,讓士卒身上的重量不斷增加,體力也在加速消耗。
一連數日,每日奔走十二三裏,盧植也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不斷變大。他不是沒有領過兵,但是還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帶着大軍前行過,雨天本就不適合行軍,更別說連續雨天行軍。
由於雨水作祟,軒轅關河谷已經變得不適宜大軍通行,一旦洪水起勢或者兩岸山體滑坡,大軍就有可能葬生於軒轅關通道之中,大自然的偉力不是人類可以輕易對抗的。行軍路線也已經及時變更,繞東南三十裏經緱氏而過,
雖然又會增加一些時間,但是總體上還是保證了大軍的行軍安全。
溼漉漉的衣服掛在火堆旁邊,雖然明天依舊會被雨水打溼,但是還能保證一時的乾爽,將士們也將被水泡的發白的腳丫子放在火邊炙烤,連日行軍帶來的疲憊一點一點爬上將士們的身體,沒過多久大軍就陷入了沉寂。
隨軍獸醫也在檢查着戰馬與騾馬的傷病情況,馬蹄一直泡在水裏兩天時間會出現腐蹄病,這也是大軍雨天出行時遇到的問題,這些都需要盧植瞭解情況,解決問題。
中軍大帳依舊燈火通明,盧植還在查看着彙報上來的各項情況,有條不紊的發佈着命令。
人不是機器,即便都是大小夥子,連續的雨天行軍也會讓他們的免疫力下降,一部分士兵的身體已經扛不住,每天都會有將士告病。唯一的辦法就是交給隨軍醫師進行診治隔離,防止將疫病傳播給其他士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軍所走路線沿途皆有城鎮,大軍是在本土作戰,情況嚴重的士卒可以及時送到城鎮休養,也能減少一部分非戰鬥減員。
陳國,陳王劉寵的謀劃也到了最後一刻,大軍已經枕戈待發,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河南尹的天氣情況更是增添了劉寵的信心。
朝廷的平叛大軍無法第一時間出發,等到朝廷收到消息再派出大軍,已經足夠他拿下週邊數郡,再度擴大兵力,到時朝廷即便大舉來攻,他也有了一戰之力,甚至可以將朝廷平叛大軍一舉拿下,屆時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還猶
未可知。
“國相求見?”劉寵放下手中的文書,看向侍者。
“讓國相過來吧。”劉寵停頓幾息,隨後說道。
“臣駱俊拜見大王。”駱俊神色焦急的來到殿內,對着劉寵行禮。
“國相神色焦急,可是有要事發生?”劉寵神色不急不緩的看向駱俊,示意駱俊坐下說話。
都已經是國相了,行事還是需要穩重一點。
“大王,大事不好,朝廷已經發兵了!”駱俊直接說道。
陳國要起兵不是一天兩天了,劉寵自然在洛陽安插了眼線,好讓他及時瞭解洛陽發生的變故。三萬大軍的行動不可能隱瞞的住,自然也就被陳王的眼線將消息送了過來。
不過雨天能夠阻礙大軍的行軍速度,自然也就能減緩信息的傳遞速度,等到這封消息送到陳國,已經過去了十天時間,所以駱俊這才急慌慌的來找劉寵。
“洛陽發兵?哪裏?”劉寵還沒有反應過來,難道還有其他地方有叛亂髮生?如果這樣的話,那陳國又可以從中得利了呀!!
“信裏並沒有說明大軍終點,只不過說是朝着豫州方向趕來了。”駱俊說着,將手裏的信件移交給了劉寵,讓劉寵自己查看裏面的內容,
劉寵這才醒悟,臉色陡然變得鐵青,接過信件查看起來。
信裏的內容與駱俊說的大同小異,劉寵內心陡然生出了一種極大的惶恐,朝廷是不打算放過他了。
如果只是派出使者問罪,那他還能拖延一段時間甚至可以直接殺了使者起兵,但是現在朝廷並沒有任何消息,而是派出大軍。
興師問罪!
那位正始天子的態度一覽無餘,肯定是要他連同他一大家子的性命,不會給他們一點活路。
“國相是何想法?”心思百轉千回,劉寵放下信件看向駱俊。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大王,不能再等下去了!”駱俊一咬牙,對着劉寵拜道。
現在已經沒有了後退的餘地,如果現在還不起兵,等朝廷大軍到達的時候那他們就只能任人宰割,再也沒有了與朝廷較量的能力。
只有現在就起兵,讓陳國連同周邊郡縣徹底落入劉寵的管轄之中,募集兵士,準備與朝廷決一死戰。
劉寵內心突了一下,即便這件事已經謀劃了二十多年,但是真正發動的時候還是有些悚然。
“大王,天子暴虐無道,洛陽雨水已經快一月時間,就連蒼天都已經看不過去天子的舉動。如今國勢艱難,大王身爲世祖子孫,豈能坐視天子胡作非爲,霍亂漢家天下?”駱俊躬身拜倒,對着劉寵說道。
“臣民所言,令寡人心如刀絞。昨夜觀洛陽水患奏報時,孤見竹簡上墨跡被淚水暈開,原是雨珠自殿檐滴落。莫非這連綿陰雨,當真要化作蒼天之淚?”劉寵思慮幾息,對着駱俊說道。
“前日密使自雒陽來,攜來童謠竹片數枚,上刻“井水濁,洛水渾,未央宮裏有昏君。”連垂髫小兒都知曉天意,大王豈能坐視不理?”童謠或者讖語,在這個時代有着獨特的意味,成爲了政治輿論戰的重要工具。
編寫者大多不拘泥於形式,更追求信息傳遞的效率,對於深層含義的挖掘並不看重,絕大多數作品中傳遞的信息都是十分直白的。
爲了讓其能夠在百姓間迅速傳播,他們還會爲“謠”設置韻腳,這讓作品讀起來琅琅上口,便於記憶,進一步推動其在民間的傳播。
“太祖皇帝當年持赤霄劍斬白蛇,世祖皇帝復高祖之業,豈是爲讓不肖子孫踐踏江山?”劉寵突然攥緊腰間玉璜,絲緣應聲而斷,忽地站起身來,臉色一片肅穆,顯然已經被駱俊說動。
讖諱學說在這個時代有着無可比擬的地位,這個時代也是讖諱學說最爲發達的時代,當駱俊搬出童謠與天象的時候,就已經給了劉寵足夠的信心,更別說這段時間不斷上門拜訪的各家豪強,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劉寵都不知道
自己怎麼輸!
“大王此舉,必然興復大漢江山,臣爲大王賀!”駱俊起身,躬身一禮,神色肅穆的說道。
“有卿相助,孤必然能夠興復大漢江山,世祖的功績必然能夠流傳萬世!”劉寵臉色動容,對着駱俊說道。
君臣相視一笑,劉寵眼中的野心已經遮擋不住,當初一個亭侯都能入京繼承大統,他這個諸侯王憑什麼不可以?
天下被孝悼皇帝搞得一團糟,這個時候就該他這個陳王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陳王麾下大軍猶如猛虎出籠一般開始出擊,陳國內部並沒有多少阻攔的力量,即便有人阻攔,也擋不住大軍兵鋒。
一道道消息從陳國發出,飛向了不同的地方,讓一個個豪強家族陷入了艱難的選擇之中,是支持陳王還是支持朝廷?
漢歷三百九十二年,正始元年七月初九申時刻,陳王劉寵身着山龍九章,冠九旒冕,登壇告祭,歷數當今天子與先帝的十七大罪。
冤殺三君、掀起黨錮、宦官亂政、鳩殺清河王、修建宮殿、賣官鬻爵、肆意加稅、肆意殺戮......
每一個罪名的背後都有着充足的證據,劉寵的聲音也變得激動起來,天下已經不想再忍受如此荒唐的天子,他這麼做是替天行道,是爲了漢家江山......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劉寵激昂的聲音飄蕩在官吏耳邊,飄蕩在軍士耳邊,飄蕩在百姓耳邊。
無數人爲劉寵的話語痛哭流涕,漢室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天子?漢室怎麼會落到當今這種地步?
“今起義兵……………”
“有違此誓,天人共戮!”劉寵說罷,以三牲血液塗抹臉部,整個人也顯露出一抹來自蠻荒的氣息。
他如今已經沒有了回頭路,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洛陽城裏的天子換人,他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從此漢家江山就是他和他的子嗣繼承。
“臣等願隨大王起義兵,興漢室!”駱俊以國相的身份拜見劉寵,直接了當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底下是無數願意追隨陳王劉寵的人的呼喊,他們不滿於現狀已經許久,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
小民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更不必可畏,從來必可輕。奈何望欲平!
這首童謠從幾十年前就開始傳唱,這期間還有血淚不斷在流淌,最終爆發出了黃巾這個差一點覆滅大漢的組織,黃巾雖然已經失敗,但是那些貧苦百姓的苦難並沒有結束。
富者想要更大的權力、更多的土地,貧者想要一塊自己的土地,想要養家餬口......
在這一刻他們有了共同的意志,他們願意爲了陳王鞍前馬後,所有人都想拋棄這個渾濁的世道......
投靠劉寵的豪強不在少數,劉寵也沒有吝嗇,直接給這些人全部封賞官職,讓他們帶着自家的部曲爲陳國的大業添磚加瓦,陳國的軍隊在短時間內迅速膨脹數倍,這些人是真的把家底砸了上去,只要陳王能夠成功,他們就能
得到數倍乃至數十倍的利益。
登壇告祭過後,劉寵召見了投靠於他的豪強與官吏,眼下的確有了一定的成績,但是下一步的發展方向卻是一個問題,是趁着現在的局勢快速攻殺郡縣,擴充如今的地盤,增強自家的勢力,還是收縮力量準備迎接朝廷的平叛
大軍?
而此時的劉辯對此並不清楚,他正在爲三河地區連綿不絕的雨水大動肝火。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河洛堤壩還在堅持,一旦決堤那劉辯即便有通天之能,那數之不盡的災民就能將大漢吞噬殆盡。
劉辯很生氣也很無奈,天氣如此,他這個皇帝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是祈禱天氣情況儘快好轉。
最關鍵的是不斷有人將天象與豫州的事情聯繫起來,勸諫的文書他都已經懶得去看,民間也因爲這件事有了民謠。
劉辯不清楚爲什麼能將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他一個剛剛繼位的天子都已經是昏君,那他父皇又算什麼?他父皇在位的時候怎麼沒有這個民謠?
有心之人利用這個機會想要反攻倒算,不過沒辦法,劉辯也就只能自認倒黴,誰讓他剛繼位就遇到了這樣的糟心事,誰讓漢室江山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
對於別人的污衊劉辯毫不在意,他現在受點氣沒什麼,只要大軍能夠勝利,他這邊立馬就能揚眉吐氣。
“陛下,豫州刺史的急報。”侍者來到劉辯辦公的地方,雙手呈上一份奏報。
“給我。”劉辯臉色不變的接過奏報,不知道豫州的情況究竟如何!
快速掃視手裏的布帛,劉辯的臉色陰沉了一點,果然,劉寵選擇了叛亂!
下一刻,劉辯內心升起一股慶幸,幸虧他讓大軍提前出發,不然等現在收到消息再派兵去平叛,黃花菜涼了是一定的事情。
“太尉已經到哪了?”劉辯抬起頭,問向一旁侍奉的侍從。
距離遙遠,他也就只能根據盧植送來的奏報瞭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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