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說你爹的麼?”沉沉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來的,聽着像是一聲悶雷,我抻着脖子
四下看,卻並沒有見我父君的身影。
這讓我太惆悵了,我推了推東離小聲問他,“不是我幻聽了吧?我怎麼聽着像是我父君的聲音?”
東離緊蹙着的眉頭和忘川娘娘直起來的身子,讓我隱約覺得我的耳朵並沒有出了毛病。
風中夾着殘香,那是魔羅之域的海棠味兒。
昏黃的影兒中,步子聲沉穩,再近些,我驚詫的看着父君拎着神君的脖領,那位倒死黴的神君戰戰兢兢的說:“不關我的事……”
他也太沒有骨氣了,我剛嘟囔完,就見東離也起了身子,直挺高大的身影將我死死的罩住,我只能探着頭去看父君從暗夜中走來。
臉上還帶着蓬勃的怒氣。
就算當日裏,他將我扔進煉妖壺,也沒見他發這麼大的火啊。
“父君……”我趕忙輕快的喊了一聲,歡喜的笑容還沒做完,就見他一把將神君扔了出去,凌空不知撞在哪個柱子上“哎呦”了一聲。
我想不出父君這邪火到底是從何而來,我張嘴張了半天,沒再敢說出一個字來,倒是忘川娘娘平和着語調問:“墨糴,這火氣有點兒大了啊。”
墨糴,是父君的名號,但我還沒見誰沒事兒閒的腦仁兒疼這麼喚他一聲,我往廊柱上靠了靠,索性看着熱鬧,東離的身子太礙事了,我忍不住伸出手去往旁邊扒拉扒拉他,惹他回身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瞧得乖乖收回了欠着的手,這時就聽得父君冷冷的問道:“她回來了?”
忘川娘娘淺笑了一聲,應道:“沒有,最近天界正因這事發愁。”
原來,說的是叔祖父中皇山的那段,這也算合情理,父君從前與母妃………叔祖父如今去鬧中皇山,父君照着常理也是要打聽打聽的。
但這之後,父君卻便未像我所料想的一般再多問幾句,而是步子朝着東離這邊挪了挪,而後朗聲的問道:“東離,你當日在魔羅之域是如何應承我的?”
東離淺淺的喊了一聲“父君”便沒了下話,我好奇的去扯東離的袍子,被東離不着痕跡的躲開,我探出頭去看他:“你答應他什麼了?”
東離不吭聲,父君卻欺身過來,撩開袍角蹲下身來,粗粗的手指摁在我的膝蓋上,疼得我誇張的叫了一聲,憋憋屈屈的說:“你是後爹啊?下手這麼重?”
忘川娘娘也轉過頭來,嘆了口氣說道:“墨糴,這樣……其實,算是意外。”
父君並沒有接忘川娘孃的話,而是聲音半軟下來,問我:“疼麼?”
我看看東離,再看看他,雖然確實很疼,但我還是咬着牙關裝相的說道:“不疼。”
“我又不是紙糊的,不過就是碰破了些皮兒嘛……”我撅着嘴,死死的拽住父君的胳膊甩了兩甩,父君大手撫着傷處,輕聲跟我說:“跟我回家。”
“爲什麼?”我想也沒想的便問出口,父君見我撲閃眼睛還要說話,索性揮手封了我的嘴,我張着嘴半天,發現竟再說不出一個字兒來,而後,父君下腰抱起我來,起身的時候,我這兩條腿不老實的亂踢,在東離素白的袍子上踢了好幾個腳印兒,我就那樣的盯着東離,他看着我,就那樣定定的看着我。
我想問他,他到底應承了我父君什麼,可我比比劃劃半天,他還是就那樣看我,並不應聲,我急得都要哭了。
父君又說:“魔族兵已到一重天。”
忘川娘娘平平袖口,笑着說:“這樣也好,讓華楚回去避避風頭,改日我讓東離去接她。”
父君冷冷的說了一句:“不必了。”
這讓我很心慌,我夠着夠着去抓東離的袖子,可父君走得太快,衣袖撕裂聲清晰的在暗夜中響起,父君的步子遠遠的將東離甩在身後,我只能抓着父君的肩膀去看他,他背對着我,微微的低下頭,破了的那半邊衣袖在夜風中飄搖着。
羽紅的那句一語成讖此刻竄進我的腦海裏,我一邊用盡渾身的力氣捶打父君硬如石的肩,一邊淚流滿面。
我如今跟凡人差不多的根骨確實過不得火刑,可是即便我與東離都過不得,我死也是理當死在東離的懷中。
我愛他,我還爲他生下了瓊光,我以爲我與他重回九重天臆想中氾濫的春意濃雖然並沒有到來,但責罰過後,我和他能迎來的必定是一世長安,哪怕淨了魂之後活多少年都靠我自己的造化,但即便是道了我快沒有了氣息的那一天。
我定然也會是躺在他的懷裏的。
可如今卻是,他直挺挺的站在謫仙臺上,並不回頭,他若回頭就會看見我如今的慘樣兒,也定然會明白,我其實是不願讓父君這個樣子把我從他身邊帶走的。我原想的只是讓父君來幫我想出個可以逃避被貶下凡的法子,但我沒有想到父君他來是來了,卻是來拆散我們這對命苦得不能再苦的鴛鴦的。
那句“不必了”讓我心沉入潭底,我想掙扎着從他的懷裏跳下去,可任憑我如何捶打,父君都沒有放下我,我只能眼見謫仙臺上東離原本素白的身挺在我的淚光中成了一個白點兒,而後重重火光升起,紅得像嗜血的燭龍,照亮九重天那一方暗夜天空。
我能感覺到緊咬的牙關已把脣咬破,血腥味兒瀰漫在我的口中,東離他太不夠意思了,竟然拋下我一個受責罰,我愛他,既然愛他,便是歌舞昇平又或是四面楚歌我都是要同他一起的。
可爲什麼每次他都要讓我眼睜睜的看他受劫,讓我心酸得無能爲力,到底要我怎樣,他才懂我想盡自己所能去喜歡他的心,已經堅強得足以和他一起擔當這些事?
父君便在我心思俱裂的時候,低吟了一句:“這個臭小子……”
我也顧不得抹上一把淚,狠狠的在父君肩頭咬了一口,咬得父君的身子一頓,他把我在他懷中掂量了幾下,說道:“還沒被他害慘?”
我拼着命的指着自己被封住的嘴,父君卻不過就是垂着眼皮看看我,並未理我。
從一重天過時,我見黑壓壓的魔族兵將刀槍劍戟的在一重天上站着齊整的隊,爲首的竟然是周曲。
他並未身披戰甲,一身玄衣若不是頭上那個蛟龍角的金冠熠熠發光,我險些會以爲是個黑漆漆的木頭杵在那兒,一重天上四大天王挺直腰桿,衆多天兵站在其身後,父君也未曾理會的便騰雲到周曲近前說道:“回城。”
魔族兵將頃刻消散在一重天重重雲霧下,就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周曲緊跟在父君身後,還伸手過來拍我的頭,我死死的把腦袋窩進父君的懷裏,聽他說道:“這回,華楚是呆在魔羅之域不走了?”
那語調分明顯示着幸災樂禍,我把腦袋抬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笑着哼哼:“你要喫我啊?”
我喫得你骨頭都不剩,但惋惜的是,我說不出話來。
“魔族山清水秀的,比九重天好太多。”周曲又手欠的來抓我頭髮,我躲了一下,抻得我頭皮發麻。
父君卻在我意料之外的嗯了一聲。
我在想,父君的神經是不是搭錯了,他從前一貫主張的是我必定是要活在九重天的,以前在下界當值,遁入魔道也自然是要嫁到九重天上的。
但,到底是何事讓父君改了初衷?這點我很是狐疑。
日近正午,才折回魔羅之域,父君將我妥帖的放在牀榻上,也揮揮手解了我的封着我的法術,將錦被往我身上拉了拉,我不安分的坐直了開口就問道:“父君,你這是要幹嘛?你把我從九重天帶回來,東離怎麼辦呢?”
父君沉聲不語,轉身就要走出房,我也顧不得赤腳更顧不得膝蓋的傷下了牀榻,急急的抓住他的胳膊:“那件事情,根本就不怪東離,都是我一個人搞出來的事情,我那時……”
父君回身拍拍我的頭頂,說道:“不管你怎樣,東離應當做的事情,就是好好的護着你。”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護着?”我反駁道,“東離他……”
“他何曾護好你了?煉妖壺裏你出來,瑤池?還是東海?還是九重天上?”父君冷冷的說道,回身把我打橫抱起,又放到牀上,把被子重新給我蓋上,我身子剛要起來,便被父君有力的大手摁了下去,“魔族根脈,與天族之間始終有鴻溝。”
“父君,不要跟我講天魔是殊途,老掉牙了,話本子裏邊都不寫了……”我搶白道,“再說,你不也是娶了母妃?若不然我怎麼會在九重天下界當值?”
父君盯着我半天,我已見父君眼周布着深深淺淺的皺紋,眼中也沒了常日神色,我突然覺得父君老了。
在我一天天的拼死折騰中,父君卻眉目蒼老下去,他苦笑了一聲說:“若是瓊光受了這麼多委屈,你會如何?”
我直挺挺的躺着,要頂撞父君的話被我生生嚥了下去,我終於有些明白,爲何父君要把我從九重天上帶回來。
他想說,兒是父母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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