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老街那十幾家髮廊前的霓虹燈招牌也都亮了起來,大多是暗紅的色調,鋪在玻璃上,像是被塗了劣質口紅的嘴脣舔過。

各種香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在夜風中,飄得滿街都是,隱約還能聽到講價的聲音。

陸九凌加快了蹬車子的力度。

十分鐘後,他衝進佳苑小區,停在了12棟樓下。

把自行車鎖好,陸九凌從車筐裏拎起那個鼓鼓囊囊猶如懷胎十月即將分娩的書包,往右肩上一背,走進居民樓。

砰!砰!

陸九凌上樓梯的時候,用力跺了兩腳。

感應燈完全沒亮,樓道裏黑的讓陸九凌感覺像是走在食肉動物的大腸裏。

301到了!

陸九凌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陰雨天發黴的氣味兒頓時撲面而來。

換上拖鞋,把書包往比自己年紀還大的沙發上一扔,陸九凌走到陽臺,開窗透氣。

慘白色的月光像個小偷似的擠了進來,可惜陸九凌窮的早餐連個茶葉蛋都喫不起。

偷心?

陸九凌現在的心冷的就像在大潤發殺了十年的魚!

走進簡陋的廚房,陸九凌拿了杯子,擰開水龍頭。

譁!

陸九凌接了一杯涼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後,剩下的倒進電熱水壺裏,然後再接滿,通電。

等水燒開的時間,陸九凌拿了一包方便麪,撕開,把麪餅和調料都倒進了不鏽鋼飯盆裏。

掏出二手手機看一眼,8點20了。

陸九凌打開遊戲代練羣掃了幾眼消息,水開了,他趕緊泡上面,壓好蓋子,端着飯盆來到客廳。

往沙發上一攤,疲倦的陸九凌就不想再直起腰。

大學四年,別人風花雪月,談情說愛,農村家庭出身的陸九凌沒那個條件,每天泡在自習室,除了完成課業,打工,還想多考幾個證,想等着畢業後能找個好工作。

陸九凌的苦也確實沒白喫,每年都能拿到獎學金的他,足夠優秀,在幾個好單位之間挑來挑去,最後選了一家互聯網大廠。

年薪40萬!

陸九凌想着等生活和工作穩定下來,就找個女朋友,結果上班的第十九天,加完班回出租屋的路上,讓一輛網約車給撞了。

等他甦醒,就發現自己出現在這個老舊小區的客廳裏,地上用黃色膠帶黏出奇怪的圖案,上面擺着十幾根蠟燭,還有剛剁下來沒多久的雞頭鴨頭。

看上去就像在進行某種神祕儀式。

陸九凌懵逼了兩天,然後確認,他又成了一名高三生,而且距離高考還只剩下3個月!

名字沒變,相貌也沒變,但是生活的城市變了。

“我的40萬年薪呀!”

陸九凌難受的吐血,掀開飯盒蓋子,一股工業香精的味道立刻竄進了他的鼻子裏。

拿筷子攪了攪,陸九凌開始嗦面。

來不及傷春悲秋了,先把高考應付過去,盡力拿一個高分,到時候再去瞭解這個世界。

匆匆喫完麪,陸九凌洗了碗筷,剛準備去刷題,防盜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

“690,快開門!”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進來。

陸九凌眉頭皺起。

是住在樓下的女房東,百分百又是來催房租的。

陸九凌開門。

一個剛洗過澡,身上還帶着沐浴露味道的年輕女人正低着頭啪啪啪按着手機回覆消息。

她腳下踩的是一雙人字拖,米黃色的吊帶睡衣遮不住比十月霜雪還白的肌膚,讓這昏暗的樓道都增添了一抹豔色。

“怎麼纔開門?”

女房東帶着一些狐媚的眸子從手機屏幕上離開,瞄了陸九凌一眼:“我可告訴你,別像你合租的那個室友,在屋子裏弄那些從網上搜來的詭異儀式!”

陸九凌沉默。

他之前有個室友,不過在他來這裏的第二天,那個男生瘋了。

“下個季度的房租該交了!”

女房東撩了一下頭髮,最近打麻將總是輸,手氣太背了。

“合同上不是寫着月底交?”

陸九凌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女房東的名字,好像叫蘇想容。

“我是提前告訴你,你要交全額的房租,別到時候和我扯皮!”

蘇想容斜了陸九凌一眼,低頭按手機:“你要是耍賴,押金我可不退!”

“……”

陸九凌和別人合租,租金一人承擔一半,只是室友在弄了一個古怪儀式後瘋了,自然不可能再交房租。

“你要是嫌貴,可以搬走。”

蘇想容呵呵一笑。

她喫定了這個男生。

二中附近的房子哪有那麼好找?

最重要的是現在距離高考只剩下三個月,他即便找到了房子,搬家要折騰,還要適應新環境,這多影響學習?

“690,像我這樣心善又漂亮的房東可僅此一家,好多人搶着租我家的房子,我也就是看你老實……”

蘇想容話音沒落,被陸九凌打斷了。

“說完了嗎?”

“啊?”

“說完了我要學習了!”

砰!

陸九凌關上了門。

“不是……”

蘇想容看着差點拍到自己鼻子的防盜門,突然有些懵逼:“這小子居然敢給我臉色?”

少婦房東越想越氣,抬手就開始拍門。

嘎吱!

門開了。

“你還有事?”

陸九凌盯着少婦房東。

因爲平時營養不好,他比較瘦弱,但是個頭不低,超過一米八高的身高,在大晚上俯瞰一個少婦的時候,還是很有壓迫感的。

“呃……”

蘇想容看着陸九凌那雙冷峻的眼睛,聲音一滯,下意識搖頭:“沒……沒了!”

砰!

防盜門再一次關上。

“誒,不對勁呀?”

蘇想容抓了抓頭髮,這個男生平時給人很乖巧溫順的感覺,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現在是怎麼回事?

難道有髒東西上身?

一想到690那個瘋掉的室友,蘇想容突然打了個哆嗦!

算了,

等這小子交不上房租,再收拾他。

蘇想容不怕陸九凌賴賬,那小子白白淨淨,顏值能達到85分,一起打牌的宋姐可是惦記他好久了。

只要這小子願意,一天就能把房租掙出來。

……

陸九凌喫完泡麪,洗了飯盆,坐回到沙發上。

二中是安州排名前三的高中,沒有宿舍,因此像陸九凌這些從鐵鏽地帶考進來的學生們,只能租房子。

合租雖然有諸多不便,但勝在便宜,可陸九凌的室友瘋了,退租了,女房東讓他全額承擔租金,要不就搬出去。

人家賭的就是他沒時間和精力折騰,只能認宰!

陸九凌沒想過打電話回家,問這個世界的‘老媽’要錢,除了心理上的隔閡,還有他知道,那位母親也是個底層苦命人,爲了兒子,一天要打三份工。

“還是先掙生活費吧!”

讓女房東這麼一鬧,陸九凌想想錢包裏的餘額,也沒心思看書了,打開了遊戲代練羣。

他初來乍到,對這個世界兩眼一抹黑,出於謹慎,他沒有外出打工,而是加了幾個代練羣。

雖然錢不多,但至少足不出戶,節省了時間。

陸九凌剛乾這一行沒幾天,幾乎沒有客戶,都是接那幾個大代練主播發下來的單子。

練級、清日常任務、刷裝備之類的,掙個辛苦錢。

一個小時過去,做完三個賬號,減去大代練的抽成,有三十塊入賬。

看着這點兒錢,陸九凌人麻了!

從年薪40萬跌到時薪30塊,還不穩定,這誰受得了?

“這麼下去不行,就算當代練,也得幹有技術門檻的!”

陸九凌琢磨着從哪款遊戲入手,1號代練羣裏,羣主突然發了一個鏈接。

農場主:@全體成員,來大活兒了。

農場主:一款要在近期發佈的遊戲,現在招募試玩玩家,發現一個BUG給50塊!

蒼櫻拍子:才50塊?狗都不幹!

純愛戰士:O神,啓動!

山月燒:農場主你也太黑了,真把我們當牛馬壓榨呀!

我是山裏靈活的狗:加錢!

山鬼不識字:@農場主,還有其他注意事項嗎?

農場主:沒了!

農場主:我就喜歡山鬼,從不廢話。

純愛戰士:你昨天還說最喜歡690呢!

農場主:690的單子打的最快最好,我能不喜歡他嗎?

農場主:@六九零,趕緊來玩,爭取三天之內,把所有的BUG都找出來!

陸九凌看完消息,點擊鏈接,結果食指好似被蠍子蟄了一下,這讓他眼前突然一黑,失去了意識。

……

等到陸九凌再次睜開眼,第一感覺就是頭好疼,像是被巨人拿着石棒把腦袋硬生生碾成了肉醬。

只是當陸九凌看到周遭的環境,並不是出租屋裏,他悚然一驚。

“這是什麼鬼地方?寺廟?大殿?”

陸九凌看到了一尊十多米高的大佛。

這大佛看上去像是用一整塊大青石雕刻而成,結跏趺坐。

它的左手置於左膝上,右手向上拇指、中指相捻,自然成環形。

陸九凌知道,這叫‘說法印’,但是他不知道這是哪一位佛祖或者菩薩……

因爲這尊大佛沒有頭!

“……”

陸九凌想罵髒話。

這大佛雕刻的栩栩如生,連身上披着的袈裟,每一縷褶皺都那麼逼真,透露出一種莊嚴神聖的氣息,讓人禁不住想跪拜獻香,頂禮膜拜。

可是抬頭一看,佛像沒有頭,好像被劊子手砍掉了,這巨大的反差感讓人很不舒服。

“臥槽,它脖子上的肉好像在蠕動?”

一道驚呼,從旁邊傳來。

陸九凌轉頭,看到一個穿着短褲背心留七分頭的青年,正盯着大佛觀察。

一個穿着熱褲吊帶,長着一張網紅臉渾身散發着性感氣息的女生,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拉着青年的胳膊,臉上全是緊張和着急。

看兩個人的親密動作,吊帶女生應該是七分頭的女友。

她正嘗試用手機聯絡救援,聽到男友的話,猛然抬頭,看向無頭大佛。

“周學斌,你要死呀,嚇唬我?”

網紅臉狠狠擰了男友一把。

“你有病吧?”

穿着黃色外賣服的小夥子,沒好氣的罵了一句,他也被嚇到了。

陸九凌確認了,這是一座寺廟的大殿,除了他、外賣哥、那對情侶,還有四個人。

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一個拿着公文包戴眼鏡的上班族,還有一個光着膀子的肌肉佬。

大殿緊閉的門前,站着一個女白領,上身藍色小西裝,下身黑色絲襪搭配一步裙,正想辦法撬門出去。

肌肉佬的視線,猶如蜥蜴的舌頭,在女白領的黑色絲襪和高跟鞋上,來回的舔舐。

“你們愣着幹什麼?”

女白領催促:“快過來撬門!”

“我建議你靜觀其變,咱們突然來到這座寺廟大殿裏,手機沒有信號,旁邊還有一尊詭異的無頭大佛,用小頭想,也知道這不正常!”

肌肉佬說着話,走到女白領身邊,壓低了聲音:“冒險的事情,爲什麼不等其他人去做?”

“你就那麼想快點兒死嗎?”

肌肉佬說到最後,大手摸向了女白領的屁股。

女白領往後一躲,目光警惕地盯着肌肉佬。

“美女,這種情況下,肯定要抱團,生還率纔會大!”

肌肉佬呵呵一笑:“你看看這幾個男的,論體格我能打十個,論心智我高瞻遠矚,你不和我組隊難道和這幾條細狗合作?”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着泡女人,你還敢說自己心智高?”

網紅臉輕嗤了一聲,滿臉不屑。

“美女,你也就是有男朋友在,才這麼有恃無恐擠兌我!”

肌肉佬打量網紅臉的身材:“你難道沒想過,你男友很快會死掉?”

“到時候,你可就要依靠我了!”

“哈哈,放心,我心胸寬廣,只要你把我舔舒服了,我不計較你的傲慢和無禮!”

肌肉佬說完,還雙臂用力,展示了一下鼓起的肌肉。

“你放什麼屁呢?”

網紅臉臉色陰沉,喫不下一點兒虧,直接放狠話:“你知不知道我男友是誰?”

“行了!”

周學斌瞄了肌肉佬一眼,安撫女友:“和他吵架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趕緊出去!”

“帥哥!”

肌肉佬朝着周學斌比了個大拇指:“夠理智!”

他叫鄭莽,十六歲就出來混社會了,能在鐵鏽地帶浪到35歲,生活滋潤,怎麼可能沒眼力。

這個七分頭青年左手腕上那塊表,叫百達翡麗,一百多萬,比普通人家一套房子還貴,妥妥的富二代。

鄭莽可不是好人,要不是忌憚這位二代,就憑網紅臉那句譏諷,他早大耳刮子抽過去了。

這女人不跪下給他唱兩遍徵服,這事兒沒完。

女高中生看着昏暗大殿中的這五男二女,感受着不融洽的氣氛,她下意識往陸九凌那邊湊去。

這個男生和她年紀相仿,模樣清秀,看上去人畜無害,讓她覺得兩人可以抱團。

“你好,同學,我叫宋雪……”

女高中生擠出了一個笑容,剛想和陸九凌打招呼,一道沙啞憤怒的嘶吼,響徹在大殿中。

【頭?】

【我的頭呢?】

【把我的頭還給我!】

譁!

衆人寒毛直豎,齊刷刷轉頭,看向那尊無頭大佛。

這聲叫喊,是它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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