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望着掌心的蛋撻,心情十分微妙。

他在江家戰戰兢兢,伏低做小,跟在江蒼山身邊幾年才見過小公主一面。

來桃源居不過半日功夫,就喫到了小公主親手做的蛋撻??

他何德何能啊。

孟舟精神恍惚地把蛋撻塞進嘴裏,一邊喫一邊道謝。

“提醒都是應該的,謝謝小師妹請我喫蛋撻。”他現在不止嘴裏甜,心裏也甜滋滋的。

美死了。

宋嘉寧小臉一垮,“你喊誰小師妹呢?”

孟舟心裏一咯噔,“不,不對嗎?”

難道他想錯了,來桃源居當學徒,連個名分都沒有嗎?

方纔他喊彭師傅師兄彭師傅也沒什麼不喜啊。

“當然不對了!”

宋嘉寧一本正經,天上飛來一隻肥嘟嘟的小白鴿落在她肩膀上,親暱地蹭了蹭宋嘉寧臉頰。

孟舟有點失落。

不料宋嘉寧隨即道:“我比你先來,你應該喊我一聲師姐。”

什麼小師妹,這當然要按照誰先入師門算起,怎麼能按照年齡算呢?

孟舟愕然,大喜之下改口道:“沒問題!小師姐!”

宋嘉寧總算滿意了,有模有樣地道:“乖,下次做了還給你喫。”

宋硯捧着一束剛摘的野迎春花從牆頭翻進來,落在幾人面前。

“小姐,花摘回來了。”

宋嘉寧歡呼着撲過去,“我去換我去換!”

她捧起宋硯手中的迎春花,蹬蹬蹬跑到大堂,把櫃檯上花瓶中枯萎的臘梅抽出來,放入鮮豔盛開的迎春花。

宋硯慢了一步過去,路過孟舟時腳步微頓,側目看他一眼。

孟舟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這位他當然也是認識的。

小公主的貼身暗衛嘛。

他在御膳房見過幾次宋硯來取飯。

真倒黴。

怎麼把他忘掉了。

果然宋硯開口了。

“你怎麼在這?”

孟舟訕訕一笑,“您在說什麼呢?我不認識您啊?”

宋硯:“少裝。”

孟舟:“……”

幸好彭師傅去忙了,四下無人,不然就壞事了。

孟舟哪裏敢瞞着對方,只好老實交代。

“我仰慕江老闆的手藝,想來學學做菜,江老闆已經同意了。”

宋硯眉毛一擰,還沒開口說什麼,面前的人又急匆匆補充道:“您放心,我一定老老實實的,絕對不會暴露小公主的身份,一個字都不往外說,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宋硯淡淡道:“什麼小公主,你認錯人了。”

說罷繼續往前走,去尋宋嘉寧了。

孟舟鬆了口氣,知道這一關自己算是過去了。

太難了。

與此同時,孟舟的信經過一夜長途跋涉,也送到了御膳房那邊。

江蒼山正忙着交代人安排飯菜,一轉頭見個小太監低頭走進來。

“江副庖,您的信。”

江蒼山現在聽到副庖倆字就心裏梗的慌。

他沉着臉一把抽過信,看上面是徒弟的字跡,神色緩和。

這個時候來信,定然是好消息。

菜譜肯定拿下來了。

江蒼山迫不及待把信拆了,打眼一看,整張老臉都黑了。

師傅,江州風物甚佳,弟子在此發現數種新奇食材,其味獨特,弟子欲深入探究其烹飪之法,待學有所成,必能爲御膳房添彩。歸期暫誤,望師傅海涵。

什麼玩意兒?

新奇食材?

什麼樣的新奇食材能讓他留江州那麼久?

江蒼山憋屈壞了。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又一時說不上來。

徒弟爲了點食材扔下師傅不回來了?

說出去不得給人笑掉大牙?

江蒼山捏着信紙的指節泛白,氣得把信紙揉成一團。

他對着空氣低吼:“這個小兔崽子!我讓他去拿菜譜,他倒好。”

菜譜沒見,人也沒了!

旁邊的小太監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江蒼山深吸幾口氣,強壓下怒火,反覆讀着信裏的內容,越讀越覺得不對勁。

“江州?桃源居?”他喃喃自語。

上個派去打聽消息的人也是信沒少寄,人拖了又拖隔了很久纔回來。

肯定有問題。

江蒼山招來小太監,“你去幫我叫個人。”

小太監聽了他的吩咐,忙跑出去,不過片刻就喊了另一個小太監來。

小玄子撲通一下跪在江蒼山腳邊。

“江大人。”

江蒼山居高臨下望着他。

“你實話告訴我,上回讓你去江州,你爲何拖那麼久纔回來?”

小玄子支支吾吾。

“也沒什麼。”

江蒼山黑着臉一拍桌子,“不說實話?”

小玄子縮了縮肩膀,“真的沒什麼,江大人吩咐奴才的事情奴才也打聽了。”

江蒼山:“你不說實話,可想過日後該如何?”

這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小玄子臉色一白。

小玄子徹底伏在地上,聲音帶着哭腔。

“江大人饒命!奴纔不敢瞞您,是……是桃源居裏的喫食實在勾人!”

江蒼山眯起眼:“喫食?”

“是!”小玄子連忙點頭,語速飛快地解釋,“那桃源居的江老闆手藝絕了,一道糖醋魚甜而不膩,羊蠍子燉得入口即化,連最普通的青菜湯都鮮掉眉毛!奴才本想打聽完消息就回,可實在忍不住天天去喫,一來二去就忘了時辰……”

真的不關他的事情啊,是他的嘴和腿有了自己的想法,不聽指揮!

江蒼山煩躁得很。

如果只是喫食,倒也和小玄子帶回的消息沒什麼出入。

桃源居的菜若是不好喫,他也不會讓孟舟去買菜譜。

小玄子看他煩躁,不由小心問道:“江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有奴才能幫的您儘管說。”

江蒼山冷哼一聲。

“我再問你,你在江州可見過什麼新奇食材?”

小玄子一愣,下意識道:“那可多了?”

他在桃源居見的別的不多,就新奇食物多。

那甜滋滋的紅薯,可口的冰糖葫蘆,還有那熱乎乎的奶茶,冬日抱着喝一杯人心口都暖了。

江蒼山狐疑。

“真有?都有什麼?”

小玄子脫口而出,“最讓奴才難忘的就是那烤紅薯!”

“江老闆把紅薯埋進炭火裏燜烤,烤得外皮焦黑,一掰開裏頭橙黃軟糯,甜香能飄出半條街!奴才第一次喫就驚着了,比御膳房的蜜餞還甜!”

他說得唾沫橫飛,又補充道:“還有裹着糖霜的糖葫蘆,酸甜開胃,冬日裏喝的奶茶,奶香混着茶香,暖乎乎的熨帖極了!”

這些在京城都少見,可不就是新奇食材嘛!

江蒼山盯着小玄子那副回味無窮的模樣,眉頭皺了又皺。

“你先前怎麼不說?他們從哪弄來的紅薯?”

紅薯他知道,前兩年番邦進貢就有這玩意,喫起來味兒確實不錯,送到點心局做糕點去了。

桃源居怎麼會有?

“回大人,先前您也沒問呢。”小玄子委屈巴巴,“奴才也不曉得江老闆從哪裏弄來的,但就是有。”

江蒼山手指在桌面重重一敲,心裏的疑雲散了大半,卻又添了層新的火氣。

“好啊,合着那小兔崽子沒撒謊,還真有些新鮮玩意兒!”他越想越氣,“我讓他去買菜譜,他倒好,抱着烤紅薯不肯走了!”

小玄子縮着脖子不敢接話,心裏卻暗自鬆了口氣。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江蒼山的臉色,見對方怒氣稍緩。

他是知道孟舟去江州的,沒想到竟然是買菜譜去了。

現在遲遲未歸,大抵也被美食饞住了嘴巴。

江蒼山摸了摸下巴,想起前兩年點心局用紅薯做的糕點,確實清甜爽口,就是數量太少了。

要是能搞來紅薯,再改良改良做成御膳,說不定能討皇上歡心。

“哼,還算他有點良心。”江蒼山臉色緩和了些,又追問,“那奶茶和糖葫蘆呢?”

“可不是嘛!”小玄子來了精神,說得更起勁了,“那糖葫蘆是江姑娘做的!選的都是最紅最甜的山楂,裹上熬得晶瑩剔透的糖霜,咬一口嘎嘣脆,酸甜勁兒直往心裏鑽!還有奶茶,江老闆用鮮奶和上好的茶葉煮的,裏頭還加了點桂花蜜,喝着又香又暖,奴才冬天喝一碗,渾身都熱乎了!”

他故意把“宋姑娘”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江蒼山果然沒在意,只皺着眉嘀咕:“一個小學徒還會做糖葫蘆?這桃源居倒真是藏龍臥虎。”

小玄子連忙點頭附和:“可不是嘛!江老闆手藝好,徒弟們也厲害!孟舟兄弟能在那兒學藝,說不定真能學些好東西回來,到時候御膳房又能添新菜式了!”他這話算是說到了江蒼山的心坎裏,江蒼山這輩子就惦記着把御膳房的手藝往上提一提,好把“副庖”的“副”字去掉。

江蒼山沉默了片刻,撿起地上揉成團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又讀了一遍。這次再看“新奇食材”“深入探究”這些字眼,倒覺得沒那麼刺眼了。他嘆了口氣,對着信紙自言自語:“小兔崽子,你可別騙師傅,真把這些手藝學到手,回來我就不罰你。”

說罷,他抬頭看向小玄子:“你先下去吧,這事別跟旁人瞎嚷嚷。”小玄子連忙應下,磕頭謝恩後一溜煙跑了出去,剛出門就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心裏直喊僥倖——總算把江大人糊弄過去了。

而御膳房裏,江蒼山把信紙疊好收進懷裏,又吩咐小太監:“去,給我備些乾糧,我要去趟點心局。”他得去問問,那紅薯除了做蜜餞和烤着喫,還能不能弄出別的花樣,也好等孟舟回來跟他“切磋切磋”。

小太監不敢耽擱,連忙跑去備東西。江蒼山望着窗外,心裏盤算着:等孟舟那小子回來,先罰他抄十遍《飲膳正要》,再讓他把烤紅薯、奶茶、糖葫蘆的做法全交出來,要是做得好,就賞他塊桂花糕;要是做得不好,看他怎麼收拾他!

可他沒瞧見,自己嘴角已經悄悄翹了起來——說到底,他還是盼着徒弟能學些真本事回來。

與此同時,江州桃源居裏,孟舟正跟着彭師傅學切菜。菜刀在他手裏不太聽話,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不一。彭師傅皺着眉指點:“手腕再穩點,力道要勻,你這切的不是土豆絲,是土豆條!”

孟舟紅着臉點頭,剛想再試一次,就聽見宋嘉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孟舟,快過來!我做了新的蛋撻!”

孟舟眼睛一亮,手裏的菜刀差點掉在案板上。他連忙應了聲“來了”,就想往門口跑,卻被彭師傅一把拉住:“站住!菜還沒切完呢!”

孟舟撓了撓頭,笑得一臉討好:“彭師傅,我就去喫一個,馬上回來切!”

彭師傅無奈地搖搖頭:“你啊,就被那蛋撻勾了魂!去吧去吧,記得回來把菜切完!”

孟舟連忙道謝,一溜煙跑到門口,就看見宋嘉寧捧着一盤蛋撻站在那兒,小白鴿落在她肩膀上,正歪着頭看他。宋硯站在一旁,眼神冷冷的,卻沒阻止。

孟舟拿起一個蛋撻塞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散開,心裏也甜滋滋的。他一邊喫一邊說:“小師姐,你做的蛋撻越來越好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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