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們,往右邊躲!右邊!”

洛茛大呼小叫,指揮着彌拉德在客廳內逃竄。不過她再怎麼急切也無濟於事,畢竟身體素質巨幅衰弱過的他們,根本沒辦法反抗喪屍俄波拉與喪屍希奧利塔。

只見那兩隻喪屍一...

風在耳畔撕裂,像千萬把鈍刀刮過龍鱗。

傲快下墜的軌跡筆直而決絕,赤色花瓣被氣流捲起,如血霧般纏繞着她翻飛的黑髮與殘破的裙角。她的龍瞳不再燃燒旭日般的灼光,反而沉靜得如同冷卻的熔巖——內裏尚有暗紅餘燼,卻已不再噴發。

塔下,龍騎士們仰首,喉結滾動,無人下令,卻齊刷刷拔出長劍、架起弩炮、馭龍升空。數百雙眼睛鎖住那抹墜落的黑影,呼吸凝滯。連最年幼的幼龍都收起了嬉鬧,爪尖緊扣雲石地面,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噠”聲。

俄波拉站在最前方,山羊角微微顫動。她沒有抬手阻攔,亦未開口喝止。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懸停於半空,彷彿託着一盞無形的燈。她身後,近侍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忽然明白了——這並非戰前衝鋒,而是終局序曲;不是赴死,是歸位。

“芙洛洛”在墜落中閉上眼。

記憶如潮水倒灌。

不是作爲“芙洛洛”的記憶——那個會爲烤焦的鬆餅跺腳、爲彌拉德一句“你睫毛真長”而整晚睡不着、偷藏他用過的茶杯在枕頭底下反覆摩挲的男孩;而是更深、更冷、更沉的記憶:龍巢深處萬年寒冰的觸感,初生時撕裂母體腹腔的劇痛,第一次展翼掠過雲海時聽見自己骨骼爆裂又再生的脆響,還有……那一劍。

那一劍劈開龍頸時,血不是噴湧,而是瞬間汽化成猩紅霧靄,瀰漫了整座斷崖。

彌拉德站在崖邊,白袍染血,聖光在劍刃上流淌如淚。他沒看她潰散的龍魂,只盯着自己顫抖的右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對不起。”

不是對敵人說的。

是對芙易翠才說的。

是對那頭曾叼着整座火山當玩具、用尾巴掃平三座城邦只爲給幼崽搭鞦韆、在滿月夜銜來星塵爲伴侶編冠冕的黑龍說的。

可那時的她,早已被“傲慢”二字蝕穿骨髓。驕傲是鎧甲,也是牢籠。她寧可被斬首,也不肯低頭乞憐;寧可魂飛魄散,也不願在他面前露出一絲脆弱。於是她大笑,龍嘯震碎九重雲,笑聲裏裹着血沫與蔑視:“爬蟲!孤之隕落,豈容你垂憐?!”

然後——

光。

刺目的、不容置疑的、裁決般的光。

再睜眼,便是多拉貢尼亞潮溼的雨巷。雨水順着犄角滑落,滴在掌心,溫熱得不像話。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纖細,指甲粉嫩,腕骨伶仃。鏡中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金髮亂翹,龍角圓潤,瞳孔裏盛着困惑與茫然,像剛破殼的雛鳥撞見整個天空。

她下意識摸向胸口。

那裏空空如也。

沒有千年魔力沉澱的脈動,沒有龍心搏擊山嶽的轟鳴,只有一顆跳得過分急促、過分鮮活、過分……人類的心臟。

“芙洛洛?”有人試探着喊。

她轉頭,看見彌拉德撐傘立於雨幕。他鬢角沾着水珠,眼神溫潤,嘴角微揚,竟與記憶中揮劍那刻的緊繃截然不同。

那一刻,她想問:你是誰?爲何記得我的名字?爲何對我笑得這樣熟稔?

可喉嚨發緊,只擠出一句:“……傘歪了。”

傘沿果然傾斜,雨水盡數淋在他肩頭。他毫不在意,反而將傘往她那邊又送了送,傘面幾乎全遮住了她。她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氣,莫名安心。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錯覺。

是“傲慢”的本能,在瀕死邊緣撕開一道裂縫,將殘存的龍魂錨定在最不可能的座標上——一個尚未被命運浸染的、純粹的“存在”。不是芙易翠才,不是芙洛洛,甚至不是巴風特。只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呼吸、如何心跳、如何愛的“人”。

可學習的過程,疼得鑽心。

每一次模仿“芙洛洛”的嬌憨,都在割裂靈魂;每一次壓抑龍族本性的暴烈,都在灼燒神經;每一次對他展露笑容,都像把匕首插進自己胸膛再溫柔拔出——因爲她在笑,而真正的芙易翠才,早該在那一劍下灰飛煙滅。

她以爲自己在演戲。

直到某夜發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彌拉德用溼毛巾一遍遍敷她額頭。她燒得胡言亂語,攥着他袖子喃喃:“別走……孤怕黑……”話音未落,自己先愣住,隨即劇烈咳嗽,咳出帶着龍息的淡金血絲。他慌忙扶住她,掌心貼着她後頸,聲音發顫:“你到底是誰?”

她望着他瞳孔裏映出的、蒼白而狼狽的自己,忽然笑了,眼淚順着眼角滑進發根:“……一個,想被你記住名字的人。”

不是芙易翠才。

不是芙洛洛。

就是“她”。

可這“她”,連名字都是借來的。

風聲驟然尖銳。

離地三十米——龍騎團第一空部隊的獅鷲騎士俯衝攔截,龍槍破空,槍尖纏繞着壓縮至極致的雷光。傲快甚至沒睜眼,右手隨意一揮。不是攻擊,只是拂去眼前飄來的幾片花瓣。

可就在她指尖掠過空氣的剎那,整片空間嗡然震顫!獅鷲騎士胯下坐騎猛地人立嘶鳴,雙翼痙攣抽搐,騎士本人更是如遭重錘,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湧上的腥氣——他引以爲傲的雷系魔力,竟在接觸她氣息的瞬間,被無聲無息地……剝離、蒸發、歸零。

第二正面作戰部隊的龍騎士集體勒繮,巨龍沉重的喘息在夜空中匯成低沉的雷鳴。他們看見了——那不是力量壓制,是法則層面的消解。彷彿她所在之處,本就不該存在“魔法”這種概念。

近侍失聲:“宗師……她不是在墮落!她在……‘還原’!”

俄波拉終於抬起了手。

不是進攻,不是防禦,而是緩緩攤開掌心。一枚古舊銅鈴靜靜懸浮,表面蝕刻着早已失傳的龍語符文。鈴身泛着幽微的青光,像一滴凝固的、來自遠古的龍淚。

“歸途鈴。”她輕聲道,“傳說中,能喚回迷途龍魂的聖器。但……它從不召喚死者。”

風停了一瞬。

傲快下墜的身形,在離地僅十米處,毫無徵兆地懸停。

不是被託住,不是被束縛。是空間本身,以她爲中心,凝固成了琥珀。

她緩緩睜開眼。

瞳孔深處,那抹旭日般的金紅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她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皮膚細膩,指節纖秀,再無半分龍爪的猙獰。可就在她凝視的瞬間,左手小指指尖悄然浮現出一片細密的、漆黑如墨的龍鱗,邊緣泛着金屬冷光,隨即又隱沒於皮肉之下,彷彿從未存在。

“原來如此……”她低聲呢喃,聲音清越如泉,卻帶着跨越萬載的疲憊,“孤……從來就未曾真正死去。”

不是復活。

是“回收”。

是龍族最古老、最禁忌的“龍骸歸源”儀式——當至強龍魂瀕臨潰散,其核心意志會本能觸發此術,將所有破碎的魂片、散逸的魔力、乃至被時光侵蝕的記憶殘渣,盡數抽回,壓縮、提純、重塑於一點。代價是放棄一切“附加身份”,迴歸龍之本源的絕對純粹。

而“芙洛洛”,正是這純粹意志在現世尋找到的第一個、最契合的“容器”。

不是扮演。

是“生長”。

她長成了芙洛洛的模樣,因爲她需要一雙能捧住他遞來蘋果的手;她學會了芙洛洛的笑容,因爲她渴望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毫無防備的溫柔;她甚至貪戀芙洛洛的幼稚,只因那笨拙的依戀,是她千年孤傲生涯裏,唯一敢觸碰的軟肋。

彌拉德站在塔底,仰頭。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他眼角細微的紋路,和始終未曾移開的視線。

傲快輕輕落下,赤足踩在冰冷的雲石地面上。花瓣鋪就的血色地毯在她腳下無聲延展。她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似踏碎一層幻影——孩童的雀躍、少女的羞怯、龍王的睥睨,紛紛剝落,如蟬蛻。

直至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起臉,金髮垂落肩頭,瞳孔乾淨得能映出他微怔的輪廓。

“現在,”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敲在所有人的心鼓上,“孤的名字,是芙易翠才。”

沒有“芙洛洛”,沒有“傲慢”,沒有“巴風特”。

只有三個字。

承載着斷崖上的血,雲海間的風,星塵冠冕的重量,以及……此刻,他掌心真實的溫度。

彌拉德沒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很慢,很穩,拂開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金髮。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那溫度竟與記憶中,斷崖上他握着她斷裂龍角時,最後一點餘溫,分毫不差。

“我知道。”他說。

風,終於徹底停了。

塔頂,雙鍾靜默。

龍燈花在寂靜中簌簌搖曳,赤紅花瓣紛紛揚揚,落滿兩人肩頭,像一場遲到了萬年的加冕禮。

俄波拉垂眸,手中歸途鈴的青光悄然熄滅。她轉身,山羊角在月光下劃出柔和的弧線:“撤回警戒。通知女皇陛下,及魔王陛下……‘天柱’已歸位。多拉貢尼亞,無需戰火。”

近侍躬身,聲音哽咽:“是!”

龍騎士們緩緩收劍,巨龍們低下高傲的頭顱,用鼻尖輕輕觸碰地面,致以最古老的臣服之禮。

塔下,只剩兩人。

傲快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廓,帶着龍燈花的微澀甜香。

“喂,聖者大人……”她笑,眼尾彎起,是芙洛洛式的狡黠,卻又深不見底,“下次告白,換你挑地方?”

彌拉德怔住。

她已退開半步,金髮在月光下流淌,龍瞳清澈見底,盛着整個多拉貢尼亞的星空,以及,他狼狽又真實的倒影。

“孤要個……”她頓了頓,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能一起活很久很久的地方。”

風,又起了。

吹散最後一片赤紅花瓣。

也吹開了,萬年孤寂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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