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一日龍騎士’?這和孤有什麼關係?”
布蕾芙絲撐着臉,腮幫子被肉排塞得高高鼓起,汁水浸潤了女孩的脣瓣,油光水滑。
“多拉貢尼亞的一個旅遊宣傳活動。主要內容是名人體驗一天龍騎團的...
風在墜落中撕開耳膜,像無數把鈍刀刮過龍鱗。
傲快沒有閉眼。
塔下是整支龍騎團的陣列,人與龍靜默如碑林。他們仰頭,看見赤星墜落——不是流星,不是隕石,而是活生生的、燃燒着龍燈花餘燼的巨龍之軀,正以肉身撞向大地。
俄波拉抬起了手。
不是下令攔截,不是啓動結界,甚至沒有讓騎龍升空接應。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三百二十七名龍騎士,連同他們座下或焦黑、或帶傷、或尚裹着異國沙灘巾的坐騎,同一時刻繃直脊背,右拳橫於左胸——這是龍騎團最古老的禮節,只獻給逝者,亦只獻給……即將完成終局之人。
“宗師?”近侍喉頭一緊,“不攔?”
“攔不住。”俄波拉聲音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地,“也不該攔。”
話音未落,一道赤影已刺穿雲層。
不是俯衝,是墜落;不是攻擊,是歸還。
傲快在離地三十米處第一次展開雙翼,卻未減速——翼膜撕裂般繃直,龍爪朝天張開,赤光自爪尖炸開,如煙花爆燃。那不是魔力外放,而是記憶的具象:芙天之柱初醒時撕裂封印的爪痕,彌拉德當年斬斷其左角時濺出的龍血,還有……七年前,在鬥技場穹頂之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具身體時,瞳孔深處驟然亮起的、混雜着驚懼與狂喜的赤金。
風壓掀翻了前三排龍騎士的披風,連他們座下成年黑龍的豎瞳都驟然收縮。
可沒人後退半步。
因爲他們在墜落者的臉上,看到了比龍威更沉重的東西——那是終於卸下全部戲服後,裸露出的、未經雕琢的疲憊。
傲快砸進地面。
沒有震波,沒有煙塵,沒有地裂山崩。
只有沉悶一聲“噗”,像熟透的果子墜入厚泥。
龍燈花海被震得騰空而起,赤瓣如血雨紛揚,紛紛揚揚覆蓋住那具伏在焦土上的龍軀。他雙臂撐地,肩胛骨高高聳起,脊椎節節凸出如刀鋒,龍尾垂落,末端微微抽搐,彷彿還在抗拒着某種尚未消散的慣性。
俄波拉緩步上前,靴跟碾碎幾片花瓣,停在他三步之外。
近侍想跟上,卻被一道無聲的龍威釘在原地——不是來自傲快,而是來自俄波拉。那威壓溫和卻不容逾越,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楣,只允許一人跨過。
“疼嗎?”俄波拉問。
傲快沒抬頭。他用額頭抵着焦黑的磚石,肩膀緩緩起伏,呼吸粗重而緩慢。過了許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有點。”
不是龍語,是通用語。生澀,沙啞,帶着久未使用的滯澀感,卻奇異地剔除了所有幼態腔調與浮誇尾音。
俄波拉蹲下身,指尖拂過他頸側一道未愈的舊疤——那是彌拉德聖劍留下的印記,如今正泛着淡金微光,如同活物般隨呼吸明滅。
“這道傷,你藏了七年。”她說,“每次變回‘芙洛洛’,它就黯一分。今晚它亮得最盛,說明……你終於不再騙它了。”
傲快喉嚨滾動了一下,終於抬起了頭。
臉還是那張臉,山羊角依舊捲曲,絨軟的耳朵卻不再撲扇。眼眶深陷,眼下泛青,赤金色的豎瞳裏沒有傲慢,沒有戲謔,只有一片乾涸河牀般的平靜。他望着俄波拉,忽然笑了笑,嘴角扯動時牽動了脣角一道細小的裂口,滲出血絲。
“您教得好。”他說,“連騙自己,都騙得……挺像樣。”
俄波拉沒笑。她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鈴鐺——小巧,古樸,鈴舌是根細小的龍骨。她將鈴鐺放在傲快攤開的右掌心,合攏他的手指。
“這是芙洛克斯的遺物。”她聲音低沉,“當年彌拉德斬龍後,從他左爪取下。按律當焚燬,但阿爾託伊莉絲私自留下,交予我保管。”
傲快握緊鈴鐺,金屬棱角硌進掌心。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細微的赤金紋路一閃而逝——那是芙天之柱真正的龍紋,非血脈所賜,乃意志所凝。
“您早知道?”他問。
“知道你不是他。”俄波拉直起身,“但不知道你會選哪條路。是繼續做‘芙洛洛’,借他之名行己之事,用孩童姿態掩藏鋒芒,靠模仿維繫存在;還是撕開這張皮,把裏面那個……連自己都快不認識的‘傲快’,親手拖出來曬在日光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肅立的龍騎團,又落回傲快臉上。
“芙洛克斯死前最後一句話,是用龍語說的。沒人聽懂,除了我。他說——‘告訴後來者,別學我裝神弄鬼。真龍墜地時,連哀鳴都該是滾燙的。’”
傲快怔住。
風突然停了。
連飄落的花瓣都懸停在半空,像被無形之手按下了暫停。
遠處,彌拉德不知何時已步行至陣列前方。他沒穿聖者白袍,只着一身素色亞麻衣,腰間懸着未出鞘的聖劍。他靜靜站着,目光落在傲快身上,沒有悲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等待。
傲快慢慢站起身。焦土粘在他膝彎,龍鱗縫隙裏嵌着花瓣碎屑。他甩了甩頭,幾縷赤發掃過額角,動作僵硬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幼崽。
“您說錯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他沒說‘別學我’。”
俄波拉眉梢微挑。
“他說……‘別學我裝神弄鬼。’”傲快重複一遍,舌尖抵住上顎,模仿着某種古老龍語的咬字,“裝神弄鬼——是指演戲,不是指活着。他恨的不是‘芙洛洛’這個殼,是恨自己當年……把命都演給了別人看。”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青銅鈴鐺靜靜躺着,鈴舌未響。
“所以……”他抬頭,赤金瞳孔映着滿塔赤光,“我不該成爲芙天之柱。也不該成爲芙洛洛。我就是我。”
“傲快。”他一字一頓,“不是姓氏,不是代號,不是贗品。是我名字。”
話音落,他掌心驟然燃起赤焰。
不是毀滅之火,而是煅燒之焰——青白底色,中心跳躍着一點純粹金紅。火焰舔舐鈴鐺,青銅表面浮現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滲出暗金色龍血,血珠未落地便蒸騰爲霧,霧氣凝而不散,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殘缺圖景:
一座坍塌的龍墓,墓碑刻着陌生文字;
一柄斷劍插在墓前,劍柄纏繞着褪色紅綢;
紅綢盡頭,一隻人類的手正鬆開……
幻象倏忽破碎。
鈴鐺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傲快攤開的手掌上,只餘一道淺淺的、新癒合的掌紋——形如龍爪,卻無戾氣,只餘溫潤。
“我不要許願。”他說,轉向彌拉德,“也不需要你道歉。你斬的是芙洛克斯,不是我。我活下來,不是爲了替他討債,也不是爲了證明誰錯了。”
彌拉德嘴脣翕動,最終只低聲道:“那你想要什麼?”
傲快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像冰面乍裂,春水初生。
“我要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俄波拉,掃過近侍,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龍騎士面孔,“還有你們所有人,記住一件事。”
“我不是復活的亡魂,不是偷來的身份,不是命運開的玩笑。”他抬起手,指向塔巔——那裏,龍燈花海正隨微風起伏,赤浪翻湧,宛如凝固的血液在呼吸,“我是這朵花。不是長在塔頂的裝飾,而是扎進磚縫、吸着灰燼、偏要開出紅的那朵。”
他忽然轉向俄波拉,單膝跪地,不是臣服,而是平視。
“宗師。”他聲音清越,“我申請加入龍騎團。”
全場寂靜。
連風都忘了吹。
近侍瞪大眼睛,幾乎失聲:“您、您不是魔王親衛隊預定的……”
“那是‘芙洛洛’的待遇。”傲快打斷她,赤金瞳孔映着俄波拉的倒影,“現在,我只要一枚徽章,一套制服,和一份……從最底層開始的訓練手冊。”
俄波拉久久凝視着他,忽然伸手,摘下自己左胸那枚龍首銜劍的銀質徽章。徽章背面刻着極小的數字:001。
她將徽章按進傲快掌心,力道沉穩。
“龍騎團第002號成員。”她說,“明日清晨六點,天之柱東側訓練場。遲到一秒,罰抄《龍語基礎語法》十遍。”
“是!”傲快朗聲應答,將徽章攥緊,指節泛白。
俄波拉轉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頭:“對了……你剛纔說‘從最底層開始’。”
“嗯。”
“那就從喂龍開始。”她語氣平淡,“第三攻堅部隊的‘焰鬃’今天胃口不好,拒食三餐。你去哄。”
傲快:“……”
近侍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嘴。
遠處,彌拉德也微微揚起嘴角。他解下腰間聖劍,雙手捧起,走向傲快。
傲快沒接劍。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靜靜等待。
彌拉德一怔。
“不是接劍。”傲快說,“是接……我的手。”
彌拉德沉默片刻,終於將右手覆上他的左手。人類的掌紋與龍族的鱗紋相貼,體溫交融。
沒有光芒,沒有異象。
只有兩隻手,在漫天赤瓣中,輕輕一握。
此時,東方天際線悄然浮起一線微光。
不是日出,是破曉前最深的藍。
可塔巔的龍燈花,忽然集體顫動起來。
一朵,兩朵,十朵……數百朵赤紅花瓣邊緣,竟滲出極淡的金邊。那金邊如活物般蔓延,迅速覆蓋整片花海。赤與金交織,像熔巖裹着晨曦,灼灼燃燒,卻又溫柔得令人心顫。
近侍仰頭,喃喃道:“……龍燈花,從未在黎明綻放。”
俄波拉駐足,望着那片漸次亮起的赤金花海,忽然想起七年前,芙洛克斯臨終前吐出的最後一口龍息——那氣息拂過天之柱磚石,磚縫裏鑽出第一株龍燈花幼苗。
原來不是詛咒。
是播種。
傲快鬆開彌拉德的手,轉身面向塔巔。他沒展翼,沒躍起,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着那片赤金花海,鄭重躬身。
行的是龍族最古老的謝禮——謝生養之地,謝宿敵之刃,謝師長之教,謝衆生之見。
當他直起身時,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雲層,精準落在他額角。
赤金光芒順着他眉骨流淌而下,流經鼻樑,淌過脣線,最終停駐在微揚的脣角——那裏,一道新鮮的、細小的傷口正悄然癒合,只餘一點淡紅印記,像一枚吻痕。
塔下,龍騎團齊刷刷單膝跪地。
人與龍,鎧甲與鱗甲,同時反射着晨光,匯成一片流動的赤金之海。
傲快沒回頭。
他邁步,拾級而上,走向天之柱。
腳步踏在古老石階上,發出沉穩迴響。
石階兩側,龍燈花自動向兩側傾斜,爲他讓出一條赤金小徑。
他走得不快,背影瘦削,卻再不見絲毫搖晃。
身後,俄波拉輕聲對近侍說:“去通知魔王陛下。”
“告訴她,‘芙洛洛’死了。”
“而多拉貢尼亞,迎來了第一位……真正的龍騎團新兵。”
近侍肅然領命。
俄波拉卻久久佇立,目光追隨着那道拾級而上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塔門陰影裏。
她抬手,指尖拂過自己左胸——那裏空蕩蕩的,徽章已不在。
可她臉上,卻浮現出七年來最鬆弛的笑意。
風終於重新吹起。
吹散最後一片懸浮的赤瓣。
吹動她鬢角一縷銀髮。
也吹向遠方——吹向尚未甦醒的多拉貢尼亞,吹向正緩緩染上金邊的雲海,吹向所有未知的、滾燙的、剛剛開始的明天。
塔頂,赤金花海無聲洶湧。
一朵新綻的龍燈花,在晨光中輕輕搖曳。
花瓣邊緣,一點金芒悄然凝結,如淚,如星,如誓約初成時,那滴尚未墜落的、滾燙的赤金。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樂文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