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乃朝廷三司之一,主要任務是與魔道對抗。
許陽看了一會,便對這個任務失去興趣,因爲這個任務經常會和魔道的人交手,和他的苟道理念並不相符。
接下來又有一個看護靈藥的任務引起了他的注意,學...
玄武鎮外,暮色如墨,沉沉壓在青石鋪就的長街上。風捲起幾片枯葉,在斷壁殘垣間打着旋兒,彷彿在替死去的人嗚咽。許陽的身影早已不見,只餘下三具扭曲的屍體橫陳道旁,血尚未冷透,凝成暗褐近黑的塊狀,被晚風吹得微微發僵。
遠處山脊線處,一道灰影掠空而至,速度極快,卻無聲無息,彷彿融於天光將盡的陰影裏。他足尖點過一棵歪斜的老槐枝頭,身形微頓,目光掃過地面——三具屍體、散落的靈兵短刃、兩灘未乾的血泊、還有那枚被踩進泥裏的半枚幫主令牌,正面刻着“伏虎”二字,背面陰文“楊崢”。
灰衣人眉峯一蹙,指尖微彈,一縷無形罡氣悄然探出,拂過屍體手腕內側。皮膚之下,三道細若遊絲的暗青色經絡紋路一閃而逝,如活物般微微搏動,隨即黯淡下去。
“伏虎祕脈……被震斷了。”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不是普通反震,是‘崩脈勁’的餘波,直透筋絡根節。能打出這種力道的,至少是天元三重以上,且精通龍象類剛猛武技。”
他抬眼望向鎮子深處,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銀芒,似有星火燃起又熄。
玄武鎮西,烏家堡廢墟尚在冒煙。倒塌的角樓斷口焦黑,牆縫裏嵌着幾片碎裂的玉盒殘骸,藥香混着血腥味飄散在空氣裏。許陽離開前順手掀翻了三座藥架,但沒碰後院地窖——那裏埋着烏家祖傳的《青冥引氣圖》拓本,共七頁,以寒髓膠浸染羊皮所制,水火不侵。他早知此物存在,卻故意繞開。不是不想拿,而是不能拿。
——烏家與天策學府藏經閣有三代供奉之約,凡烏家所藏古籍,皆需留副本呈交學府備案。若他拿了,不出三日,天策執法堂便能憑氣息殘痕逆推出取書者武道根基、氣血頻率乃至骨齡特徵。而他如今用的是“伏虎幫嶽拳”,雖已焚燬原譜,可拳意烙印入骨,稍一動用便如夜中篝火,瞞不過真正高手的眼睛。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之利,而是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不露破綻的蟄伏。
許陽此刻正坐在三十裏外一座荒廟的斷樑上,膝上橫着那柄繳獲的靈兵短刃。刀身狹長,刃口泛着幽藍冷光,靠近護手處刻有一行蠅頭小篆:“玄霜淬魄,寒螭吞月”。他指尖緩緩撫過刀脊,忽然屈指一彈。
“錚——”
一聲清越長鳴撕裂寂靜,刀身嗡嗡震顫,竟自行浮起三寸,刃尖遙指東南方向。
許陽眸光驟然一凝。
這不是靈兵認主,而是刀中殘留的主人神識尚未散盡,仍在本能指向其生前最後牽掛之地——那方向,正是方家別院所在的雲州城東郊“棲梧嶺”。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掐訣,左手五指翻飛如蝶,結出九道繁複印痕,最後一指點在刀身中央。
“嗤……”
一縷黑氣從刀尖溢出,形如遊蛇,盤旋三圈後倏然潰散。與此同時,刀身幽光盡褪,恢復成一把尋常精鋼短刃的模樣,再無半分靈性波動。
“斬斷因果鏈……成了。”他吐出一口濁氣,額角沁出細汗。
這門《九劫斷念手》是他三年前潛入北邙山古墓,在一具坐化千年的守陵人屍骸懷中所得。非攻擊武技,亦非煉體法門,而是專爲“抹除痕跡”而生的禁忌祕術。每施一次,便耗損三年壽元,且須以自身一縷本命精血爲引。他此前從未用過,今日卻是第一次出手。
不是爲殺人,而是爲“不被追查”。
他收起短刃,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赤紅丹丸。丹丸表面浮着七道金紋,隱隱組成北鬥七星之形——正是他剛剛從楊崢身上搜出的“七曜續命丹”,傳聞服下一粒,可延壽七日,固本培元,連瀕死之人也能吊住一口氣。但此丹煉製極難,需以七種瀕危異獸心頭血爲引,輔以百年雷擊木灰入爐,雲州城內僅方家丹房能煉,一年不過三爐,每爐只得九顆。
許陽盯着丹丸看了許久,忽然張口吞下。
丹丸入喉即化,一股滾燙熱流直衝百會,四肢百骸霎時如被烈火灼燒,耳畔轟鳴大作,眼前光影破碎,無數畫面碎片般炸開——
一個披甲少年跪在祠堂前,額頭撞得鮮血淋漓;
一座黑鐵牢籠中,數十人手腳被釘入玄鐵樁,哀嚎聲混着鐵鏽味瀰漫;
方家祠堂深處,一尊青銅鼎腹內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方赫然是三個硃砂大字:“謝晉”、“林驚羽”、“許陽”。
最後一幕定格:鼎蓋緩緩合攏,鼎身銘文浮現,“鎮魂三百載,不得超生”。
許陽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抹猩紅血絲,旋即被強行壓下。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原來如此……謝晉不是被活祭了。”他喃喃道,“林驚羽也是。我……遲早也是。”
七曜續命丹不僅能續命,更是一把鑰匙,能短暫喚醒服丹者血脈深處被封印的記憶烙印。而方家,早在三十年前便已開始收集“命格特異者”的生辰八字、骨血精魂,以青銅鼎爲陣眼,佈下“九幽鎮魂局”。凡是被選中者,無論生死,神魂皆受鼎氣束縛,永世不得解脫。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裏原本平滑的皮膚下,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青色紋路,形如鎖鏈,正緩緩隱去。
這是他第三次服用七曜續命丹。第一次是在謝晉死後,他察覺自己夜裏夢中常聞鼎鳴;第二次是在林驚羽被押赴刑場當日,他看見自己指甲縫裏滲出黑色血絲;這一次……是終於看清了鼎腹真容。
“方家不是在養蠱。”他指尖用力,幾乎掐進掌心,“是在煉鼎。而我們這些人,只是鼎中薪柴。”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
許陽緩緩起身,拍去衣袍灰塵,目光投向雲州城方向。暮色已徹底吞沒天際,唯有一線殘陽如血,潑灑在棲梧嶺輪廓之上,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他邁步走出荒廟,身影沒入山林陰影。途中經過一處溪澗,他俯身掬水洗面,水流沖刷之下,臉上一層薄薄藥膜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面容——眉骨更高,眼角更銳,鼻樑挺直如刃,下頜線條冷硬分明。這副臉,比之前那張“許陽”的臉年輕五歲,也危險十倍。
這是《易形換骨經》第三重“蛻皮境”的效果。此經並非幻術,而是以藥浴、鍼砭、導引三法,真正重塑皮肉筋骨。練至大成,可一日三變,面目全非,連親生父母都難辨真假。但他不敢多用,因每次蛻變,都會在脊椎第三節留下一道細微裂痕。如今已有七道。
他直起身,望向溪水中倒影。
水中人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方偉來了,很好。”
“棲梧嶺……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他轉身踏上歸途,步伐不疾不徐,卻每一步落下,腳邊野草皆無聲伏倒,彷彿承受不住無形威壓。山風掠過,捲起他衣袍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枚青灰色骨牌——那是謝晉臨死前塞進他手中的東西,表面無字,觸手冰涼,卻總在午夜時分微微發熱。
此刻,骨牌正緩緩升溫。
同一時刻,棲梧嶺頂,方家別院。
青銅鼎置於露天演武場正中,高九尺,三足兩耳,鼎腹銘文如活物般緩緩流轉。鼎口騰起一縷淡青煙氣,在空中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張模糊人臉——正是許陽此刻的面容。
方偉負手立於鼎前,面色陰沉如鐵。
“鼎顯真容,說明他不僅活着,而且……離此不足五十裏。”
身後一名灰袍老者躬身道:“已遣三隊‘巡天鷹’升空搜尋,另調‘地聽衛’十二人潛入各條官道驛站,只要他現身買水買糧,半個時辰內必有迴音。”
方偉搖頭:“他不會走官道。也不會在人前露面。”
他忽然抬手,一掌按在鼎耳之上。
“嗡——”
整座青銅鼎劇烈震顫,鼎腹銘文驟然加速旋轉,青煙人臉瞬間扭曲、拉長,化作一道疾馳身影,躍下鼎口,沿着地面飛速奔向東南方。
“追!”
方偉一聲令下,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別院圍牆,緊隨那道青煙而去。
而就在他們離去剎那,鼎口青煙忽又一顫,分裂出第二道更淡的身影,悄無聲息折返,掠向山腰一片松林。
松林深處,一座孤墳靜臥。
墳前無碑,只有一截斷裂的烏木劍插在土中,劍身纏滿枯藤。
青煙身影停駐墳前,緩緩凝聚成人形,對着墳塋深深一拜。
墳土微微震動。
忽然,一隻蒼白的手從地下破土而出,五指緊扣地面,指節泛着青灰光澤。緊接着,另一隻手也探出,撐住墓碑邊緣,一個披着破爛道袍的身影緩緩坐起。
他頭髮枯槁如草,雙目渾濁無光,嘴脣乾裂出血,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
但他抬起頭時,望向青煙人影的方向,嘴角竟扯出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你……終於……回來了。”
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熟稔。
青煙人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墳中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焦黑牙齒,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裏,靜靜躺着一枚與許陽腰間一模一樣的青灰色骨牌。
“謝晉的……另一半。”他嘶聲道,“你拿到……‘鼎心匙’了嗎?”
青煙人影緩緩點頭。
墳中人笑聲戛然而止,瞳孔猛然收縮:“……你不是許陽。”
話音未落,他眼中最後一絲渾濁驟然褪盡,暴射出刺目金光!
“轟!”
整座孤墳炸開,泥土如浪翻湧,枯藤寸寸斷裂。那道披着道袍的身影凌空而起,瘦削身軀爆發出滔天威勢,周身金光凝成八道梵文虛影,懸浮旋轉,鎮壓八方。
“大羅金身·殘相!”方偉驚駭失聲,從鼎前踉蹌後退,“‘守陵人’還沒活着?!”
金光之中,那人緩緩摘下道袍兜帽,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左半邊蒼老枯槁,右半邊卻光滑如嬰,黑白分明,宛如陰陽割裂。
他盯着青煙人影,一字一句道:
“我是謝晉的守陵人,也是……你的授業師尊。”
“三年前你墜崖不死,是我把你拖回來的。”
“你練的《九劫斷念手》,是我教的。”
“你喫的每一粒七曜續命丹,都是我親手煉的。”
“而你腰間的骨牌……”
他忽然張口,噴出一口漆黑淤血,血珠在空中懸浮不落,每一滴裏都映出一個微縮的青銅鼎影。
“——是我從自己脊椎裏,生生剜出來的。”
青煙人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靜,卻如萬載寒冰碾過大地:
“所以,師尊。”
“您一直沒死,卻裝作被方家活祭……是爲了等我回來,親手打開這座鼎?”
守陵人笑了,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疲憊與悲愴。
“不。”
“我是等你……親手毀了它。”
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靈!
“咔嚓!”
顱骨碎裂之聲清晰可聞,金光暴漲萬丈,瞬間吞沒整片松林。
而在金光最盛處,一枚通體漆黑、佈滿裂痕的青銅小鼎緩緩升起,鼎身銘文瘋狂閃爍,最終定格爲兩個血字:
——“許陽”。
山風呼嘯,松濤如怒。
五十裏外,許陽腳步一頓,抬頭望向棲梧嶺方向。
他腰間的骨牌,正滾燙如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