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人在面對死亡時,最後消失的感官是聽覺。李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但他現在確實只能保留聽力。
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頭暈乏力並且非常想吐,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是什麼狀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飽含怒意的、激動而憤慨的。
其實他幾乎沒有和秦櫞正經說過兩句話,此時卻輕鬆地辨別出了她的嗓音。
大概是情緒不平,她的聲音算不得多清越,然而此時在李約聽來,宛如冰泉墜湖般悅耳,彷彿能消解他渾身的燥意與乾渴。
就像沙漠中獨行的旅人,終於等到了一絲清涼的風,他知道,前面會有綠洲。
李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說,如果自己出事,就不會放過兇手。
她問自己在哪。
出於求生的本能,李約想讓她發現自己,他用力抬起頭,朝聲音的來源看過去。
視線朦朧,陽光又太強烈,他只能看見一個逆光的人影,灼灼耀眼。
真的是秦櫞啊。
秦櫞回頭看見李約的狀態時,有那麼一秒真的很想報警。
初見那次,他雖然靠在髒污的巷子裏,渾身是血,但目光中卻不缺倔強和那種絕地求生的狠勁。
即使那天他對自己滿懷敵意,秦櫞也從未懷疑眼前的人日後能登臨絕頂、功成名就。
可今天,李約的身上看不到那種前路輝煌的希望。
這次已經不是狼狽可以形容了,李約面色蒼白,高溫脫水讓他面頰和眼窩凹陷,嘴脣乾裂,雖然看着自己這邊,但眼神並不清明,看起來意識都有些渙散了。
悽慘又可憐。
秦櫞不忍細看,發現了他手上的手銬,轉身呵問:“鑰匙呢?”
身後一羣人都呆滯着,秦櫞簡直想給他們一人再來一巴掌幫他們清醒清醒,她攤開手掌在朱雲樂眼前晃,“手銬的鑰匙!還不拿出來是要等去局子裏自己用嗎?!”
“哦哦哦,在我這在我這。”小弟手忙腳亂掏出鑰匙交到秦櫞手上,然後一羣人終於找回了腦子一樣,在秦姐壓着火氣的提醒聲中,半哄半勸地簇擁着朱雲樂和關有儀離開了。
秦櫞:“趁沒人發現趕緊滾蛋!”
關有儀臨下樓前不死心地回頭望了一眼,看見秦櫞快步走到設備房門口,親自解開了李約的手銬,恨恨咬住了口腔內壁。
說不害怕是假的,李約的臉色看起來實在不好,秦櫞捏着那把鑰匙的手指都有些抖,鎖眼對準好幾次纔打開手銬。
沒了上方的拉力,李約立刻就往旁邊倒,秦櫞嚇了一跳,下意識彎腰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感覺自己摸到了一把骨頭。
雖然一直被迫作爲“惡毒女配”站在男主的對立面,秦櫞此時也忍不住埋怨起劇情來。
非得把人往死裏整嗎?美強慘也不至於慘成這樣吧?
“李約?聽得見我說話嗎?”秦櫞蹲在李約身邊喊了兩句,看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時覺得自己也兩眼一黑,差點把自己急死。
李約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睫毛顫動,聲音嘶啞得像兩片粗糙的砂紙,“嗯。”
起碼人還清醒着,秦櫞終於能稍微放心一點,抬頭看了一眼這暴曬的天氣,想先把他扶到樓梯口的遮蔭處去。
然而李約雖然現在長得不壯實,作爲未來的霸總預備役,他的身高和骨架那是一點沒落下,並且此刻他全身上下都使不上一點力氣,整個人就像一尊高大的醫學骨架模型,單靠秦櫞搬動他還是太困難了。
以前想方設法接近男主,現在真能物理接近了,秦櫞倒是想把他當麻袋扔出去。
左拉右扯沒能讓人移動50釐米,反倒被他的骨頭硌得手疼肩膀疼,秦櫞放棄了,乾脆讓他靠在門板上,自己站在他面前替李約擋着太陽。
天底下怎麼會有我這麼好心的惡毒女配?秦櫞擦了一把額角的汗,掏出手機搬救兵。
“吳叔,我在實驗樓頂,你來接一下人。電梯停了,走後門的消防通道。”
“我沒事,是同學……對,上次那個男生……腿沒斷,腿好着呢,但是走不了路,我扶不起來他。”
“快點快點,咱們還要抓緊去醫院。”
李約聽見她打電話,仰頭去看她。
她把垂到胸前的頭髮撈回背後,然後又忍不住揪出一縷髮絲來回揉搓髮尾。
這是她思考或者焦慮時不自覺的小動作,李約在教室後方觀察了一月發現的。
她的視線來回橫移,就是沒有低頭去看李約,所以李約頭一回可以如此近距離地打量她。
這次終於看清了她的面龐,秀氣的眉頭皺起,眼睛被太陽曬的半眯起來,單手叉着腰。她很苗條,就是這樣單薄的肩膀,爲他遮擋出一片陰涼。
好在吳叔送秦櫞來學校後還等在校門口,現在趕來得很快。上到天臺看見自家小姐和倒在地上的李約時,他很明顯腳步一頓。
秦櫞本來擔心吳叔看到這種情況要問什麼,她還沒準備好解釋的理由。
結果吳叔就喊了一聲“小姐”,然後二話不說就上前把李約背了起來,朝樓梯走去。
落後兩步的秦櫞長舒一口氣,要麼說是有錢人家的司機呢,果然見多識廣啊。
李約兩次坐上秦家的車,兩次都是去醫院。
雖然兩次都不是自己乾的,但秦櫞莫名心虛,再這麼下去自己家車都快成李約的救護車了。
她在車上冰箱裏找出兩瓶純淨水,隨後又想起來人體脫水後電解質大量流失,不能直接大量飲水,只好把水瓶塞到了李約手裏讓他拿着降溫。
她只在上車後催了吳叔一句讓他開車快點,隨後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雖然她和李約並排坐在後座,但秦櫞坐得離他很遠,貼着車門內側,在自家車上縮出了外人感。
車上沒人說話,李約偏頭看了她一眼。
秦大小姐很少有這麼慌亂的時刻的,她一直精緻又囂張,永遠高高在上,只能接受其他人仰視的目光。
但現在的秦櫞從上車後就在搓頭髮,衣服和小臂外側都沾到了一些灰,大概是實驗樓頂試圖把自己扶起來時蹭到的,完全破壞了她慣有的高傲形象。
即使再不願意相信,李約也不得不承認,她真的變了很多。
體育課上,吳卓遠玩笑一般的話語此時重新在李約耳邊響起——
“她還保護了你呢!”
現在看來,最近幾次的秦櫞確實站在了自己這邊。
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直看車窗外的秦櫞轉過頭來,短暫的和李約對上了視線。
李約不知道怎樣去形容她的眼神,沒有憎恨或厭惡,也沒有恐懼或可憐,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到醫院後,作爲在場唯一一個成年人,依舊是吳叔負責處理所有事,並且承擔了醫生話裏暗藏的指責。
“怎麼能把孩子照顧成這樣呢?都到中度脫水了,再等兩個小時的話就是重度脫水,發展成熱射病的話,那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秦櫞跟在後面,聽的心驚肉跳。
吳叔交完費拿着一疊單子回來,發現自家小姐還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雙手背在身後,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旁邊就是李約的病房,門開着,但她似乎沒有進去的意思。
吳叔不知道那個男生和自家小姐是什麼關係,打工人的經驗告訴他最好不要多問,隨後試探性地上前問了小姐一句:“咱們現在是回家還是等一會兒呢?”
“等一會兒吧。”秦櫞深呼吸,終於轉身走進了李約的病房。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但現在只有李約的牀位在用,秦櫞進去時,他正閉目休息,聽見腳步聲才轉頭看過來。
房間裏只有點滴滴答的聲音,倒顯得兩人之間更安靜了。
秦櫞真的覺得很無力。
不只是她逃不過這飄渺的角色宿命,就連身爲男主的李約都躲不過去。即使沒有斷腿,這次的高溫脫水還是把他送到了病牀上。
過了好一會兒,秦櫞才斟酌着開口:“醫生說最好住院觀察五天,後續看情況可能會延長到一週,要幫忙通知你家裏人嗎?”
李約的聲音仍然有些啞,但很平穩,“不用。”
又是一陣微妙的沉默。
“治療費用由我來出。”這幾個字秦櫞說的很輕,聽得出她頗爲糾結。
早期的李約生活太過困頓,人窮的時候聽到錢都覺得和自己的尊嚴有關,特別是有錢人和自己談錢。
秦櫞在他面前提起這個話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男主覺得自己又要侮辱他了。
“謝謝。”
嗯?他說什麼?
秦櫞眨了眨眼,沒想到他這麼順暢就接受了,也沒想到這輩子都沒想到李約能對自己這個惡毒女配說出謝謝二字,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算我以前欠你的吧。”秦櫞盯着輸液管裏緩慢流淌的液體小聲說。
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心平氣和交談的時候,大概是看出她的踟躕,李約主動開口:“還有什麼要說嗎?”
他本意只是想知道秦櫞爲什麼一直不走,他們明明沒必要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結果話說出口竟然有點像質問。
秦櫞哽住一瞬,她懂了,心疼男主是她作爲惡毒女配的原罪,於是瞬間換了面孔,“把身體養好後稍微鍛鍊一下吧,年紀輕輕這麼虛弱也不行啊。”
“一身骨頭只起到了維持人形和硌我的作用,好歹別人要欺負你的時候你能揍回去呢?”
李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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