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能允許呢?在我眼皮子底下剋扣新兵的口糧,這怎麼能允許呢?這是誰幹的?老子找他去!”
因爲西門浪深切地知道當兵的究竟有多麼的不容易,根本見不得喝兵血這種事情發生。
得知自己眼皮子底下...
西門浪聞言,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冷笑,而是嘴角微揚、眼底泛光、帶着三分玩味、七分篤定的笑。他抬手,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在指間輕輕一彈——“錚”一聲脆響,銅錢翻飛而起,又穩穩落回掌心。
“老姚,你信命,我信勢。”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着銅錢上“洪武通寶”四字,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鑿進每個人的耳膜:“你說天花該要小小朱的命,可偏偏沒人在他額頭上敷了三日冰片,又灌了七劑紫雪丹,更在他昏厥時,用銀針刺破十指尖放血退熱……這些事,你算過沒有?”
姚廣孝瞳孔一縮。
他當然沒算過。
他觀星象、推卦象、察氣運,看的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山川地脈之流轉;可誰會去算一個三歲孩童額頭敷幾片冰、喝幾口藥、扎幾針?那不是相士該乾的活,那是太醫署裏熬了三十年的老藥童才記得清的細賬!
可西門浪偏偏說了出來。
還說得如此精準。
姚廣孝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沙啞道:“……是誰?”
“是我。”西門浪答得乾脆。
馬皇後當場攥緊了帕子,眼圈一紅,卻強忍着沒掉淚。朱有容悄悄拉住她袖角,小手微微發顫。老朱站在那兒,肩膀繃得筆直,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目光沉沉落在西門浪臉上,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總愛插科打諢、說話帶刺、動不動就掀桌子的年輕人。
西門浪卻渾不在意,只將那枚銅錢在掌心一合,再攤開時,銅錢已斷爲兩半——齊整如刀切,斷口泛着新銅的青白光澤。
“你算的是‘理所應當’,我守的是‘不可不爲’。”
他聲音低下去,卻愈發清晰:
“太子病危那夜,我守在東宮偏殿,親手把藥罐子端到榻前;小小朱咳血吐痰,我把參須嚼碎了喂進他嘴裏;他燒得抽搐,我抱着他在廊下走了一個時辰,直到月落星沉,太醫說‘脈象回穩’……這些事,你不會算,也不屑算。可正是這些‘不值一算’的小事,改了命格,扭了氣運,斷了你推演中的死局。”
牢內靜得落針可聞。
連昭獄常年不散的黴味、血腥氣、尿臊味,都彷彿被這一席話壓了下去。
姚廣孝怔怔望着那枚斷錢,忽然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指向西門浪腰間——那裏懸着一把短匕,黑鯊皮鞘,銅吞口已磨得發亮。
“你……那匕首,是燕王所贈?”
西門浪低頭一看,挑眉:“哦,這把?老四送的,說是‘削鐵如泥,護君如命’,我嫌太重,一直沒拔出來過。”
姚廣孝卻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溺水之人終於觸到浮木。
他死死盯着那匕首,眼神由渾濁轉爲灼亮,像是灰燼裏猝然迸出火星:“燕王……他贈你匕首之時,可曾說過一句話?”
西門浪撓撓頭:“說了啊。他說‘浪哥若信我,便收下;若不信,便扔了。我朱棣這輩子,不求人信,只求人記’。”
姚廣孝閉上眼,喉頭滾動,良久,竟仰天長笑起來——笑聲乾澀嘶啞,像砂紙刮過朽木,卻奇異地透着一股酣暢淋漓的釋然。
“哈哈哈……好!好一個‘不求人信,只求人記’!”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直刺西門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貧僧錯的不是人,是時!錯的不是眼,是界!”
衆人皆愕。
老四忍不住插嘴:“啥意思?老姚你別打啞謎,俺聽不懂!”
姚廣孝卻看也不看他,只對着西門浪,一字一頓道:
“你不是那個‘界’。”
“你不是橫在舊命與新勢之間的一道界碑。你讓太子不死,讓藩王不反,讓燕王不敢爭,也讓天下不敢亂——你不是攪局者,你是立界者。”
西門浪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哎喲,這詞兒可真文雅,比老四喊我‘浪哥’聽着還瘮得慌。”
“不。”姚廣孝搖頭,神色肅穆,“這不是文雅,是定論。自今日起,貧僧願棄‘妖僧’之名,舍‘靖難’之念,唯效一人。”
他緩緩跪倒,額頭觸地,聲音震得牢頂灰塵簌簌而落:
“願爲西門先生門下掃地僧。”
老四當場跳腳:“哎喲臥槽!老姚你瘋啦?!你可是連父皇都不跪的主兒!”
老朱卻抬手止住他,目光如炬,凝在西門浪身上:“浪兒,他說的‘界’,究竟是何解?”
西門浪沒立刻答。
他蹲下身,伸手將姚廣孝扶起——動作輕緩,卻帶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姚廣孝沒掙扎,任由他託住自己嶙峋的肘彎,慢慢站直。
“陛下,您還記得當年您登基前,在鳳陽皇覺寺掃地的事麼?”
老朱一怔,隨即頷首:“掃了三年,掃禿了三把竹帚。”
“那您掃地時,可曾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坐在這金鑾殿上,聽萬臣叩首?”
“未曾。”
“可您掃的地,是真的;您流的汗,是真的;您餓肚子時啃的冷饃,也是真的。”
西門浪鬆開手,拍拍姚廣孝肩上浮灰,目光掃過牢中每一個人:
“老姚算的是龍氣盤踞於何方,我守的是竈火燃於哪一口鍋。他看的是天上星辰,我看的是竈膛餘燼。星辰可移,餘燼不滅——只要鍋裏還有米,竈下還有柴,這大明,就塌不了。”
老朱沉默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昭獄鐵柵嗡嗡作響:“好!好一個‘餘燼不滅’!浪兒,你這話,比那些翰林院寫三個月的《奉天靖難論》強一百倍!”
馬皇後抹了抹眼角,柔聲道:“浪兒,那你……真打算留姚先生在身邊?”
西門浪轉身,從獄卒手裏接過一方乾淨棉布,蘸了溫水,竟親自替姚廣孝擦臉——動作生疏,卻極盡耐心。污垢褪去,露出底下蒼白卻棱角分明的面龐,一雙眼睛,竟比獄外初升的朝陽還要清亮幾分。
“留。怎麼不留?”
他一邊擦,一邊笑:“老姚肚子裏的墨水,夠寫二十本《永樂大典》;他腦瓜裏的彎彎繞,能繞紫禁城三圈;他罵人的本事,能把錦衣衛頭子罵得當場剃度出家……這麼個人才,我不留,難道拱手送給老四,讓他日後當個首席謀士,天天琢磨怎麼篡位?”
老四急了:“浪哥!俺真沒那心思!”
西門浪斜睨他一眼:“那你昨兒半夜蹲在御書房後牆根兒,偷聽內閣擬票擬了多久?”
老四頓時噤聲,脖子一縮,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
姚廣孝卻在此時開口,聲音雖弱,卻字字如鍾:
“先生放心。貧僧既認此界,便守此界。從此不談龍虎,不言陰陽,唯執一帚,掃盡妄念。”
西門浪終於擦完最後一處,把棉布一丟,拍手道:“行了!現在咱們得趕緊出去——再不出去,御膳房的早膳該涼透了。今兒有蟹粉豆腐、酥炸小黃魚、八寶鴨子,還有我特批加的糖醋排骨……老姚,你這身子骨,得先養回來。”
姚廣孝一怔:“先生……爲何待貧僧如此?”
西門浪聳聳肩:“因爲你不傻。你只是太聰明,聰明得把自己困在卦象裏,忘了人活一世,最要緊的不是‘應不應驗’,而是‘敢不敢試’。”
他轉身朝外走,袍角翻飛,聲音朗朗:
“老四,回頭你親自去尚膳監領十斤上好蜂蜜,三斤茯苓,五斤黨蔘,全給老姚燉湯補身子。再派兩個機靈的小太監,日夜伺候着,要是敢讓老姚咳嗽一聲,我就把你去年私藏的三十壇花雕全潑了澆菜園子!”
老四苦着臉:“浪哥,那酒可是俺預備着娶第四個小妾時用的……”
“那就再娶一個。”西門浪頭也不回,“不過下回成親,得讓我當證婚人,還得當主婚人,順便收足份子錢——畢竟,你老朱家娶媳婦,不能寒酸。”
衆人鬨笑。
笑聲中,牢門洞開,晨光潑灑而入,如金如汞,傾瀉在姚廣孝斑駁的囚衣上,也映亮了他眼中久違的、屬於人間煙火的光。
可就在此時——
“報——!”
一聲尖利呼喊撕裂歡愉。
一名飛魚服錦衣衛狂奔而至,單膝跪地,喘息未定,雙手高舉一封朱漆火漆密信,封皮上赫然印着“東廠直奏·十萬火急”八字。
西門浪接信的手一頓。
老朱面色驟沉:“誰的摺子?”
錦衣衛額頭滲汗:“回陛下……是……是遼東都司急報。昨夜丑時,建州左衛女真首領阿哈出,率部三千,突襲撫順關!斬守軍二百三十七人,掠糧草兩千石,馬匹六百餘匹……並……並留下一物。”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一頂白帽子。”
全場死寂。
老四臉色煞白,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刀。
老朱一掌拍在牢門鐵柱上,“哐當”巨響,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阿哈出?!他怎敢——!!”
西門浪卻沒看信,只盯着那錦衣衛:“東西呢?”
“在……在門外。”
“拿進來。”
片刻後,一隻托盤被呈上。
盤中靜靜躺着一頂白綾縫製的帽子,帽檐邊緣,用黑線密密繡着一行小字——
【燕王若不南向,此帽永懸北國】
西門浪盯着那行字,忽然抬眼,望向姚廣孝:“老姚,你算過這個麼?”
姚廣孝凝視白帽,神情平靜如古井:“算過。但沒算到他們會把帽子,送到這兒來。”
西門浪點點頭,忽然伸手,將那頂白帽拿起,在掌心掂了掂,然後——
“嗤啦”一聲,撕作兩半。
又“嗤啦”,再撕作四片。
他把碎片往空中一揚,白綾如雪片紛飛,飄落於昭獄陰溼的地上。
“老姚,你看,帽子再白,也白不過這牢裏的霜;字再狠,也狠不過咱碗裏的辣子油。建州女真想挑撥離間,行。但得先問問,他們有沒有這個牙口,咬得動我西門浪剛燉好的第一鍋人蔘雞湯。”
他轉身,對老朱抱拳,笑意依舊,卻鋒芒畢露:
“陛下,臣請旨——即刻調遼東邊軍,圍撫順;敕令寧王、谷王、代王三藩,各抽精銳五千,屯於山海關外;再命工部即日起,重修山海關箭樓,加築敵臺十二座,囤火藥、鑄佛郎機炮五十門……”
“等等!”老朱厲聲打斷,“你調藩王兵?!你可知此舉,等同於授人以柄,坐實燕王謀逆之名?!”
西門浪迎着老朱逼人的目光,毫不退讓:
“陛下,您說錯了。這不是授人以柄,這是……把柄,捏在咱們自己手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女真人送帽子,是逼我們疑;我們調藩兵,是教他們怕。怕什麼?怕咱們真信了那帽子,怕咱們真起了殺心,怕咱們一道聖旨,就能讓他們三藩頃刻覆滅——這纔是真正的震懾。”
“可萬一……藩王真反呢?”馬皇後顫聲問。
西門浪看向朱有容,小姑娘正緊緊攥着母親的手,小臉煞白。
他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
“容兒,記住,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架在別人脖子上,而是懸在自己心上。藩王若心正,十萬兵也是護國長城;若心歪,一紙調令,便是催命符。”
朱有容怔怔看着他,忽然用力點頭。
西門浪起身,最後望向姚廣孝:“老姚,你願不願,跟我去一趟遼東?”
姚廣孝緩緩抬頭,眸光如淬火玄鐵:“先生欲往何處,貧僧掃帚,便往何處。”
“好。”西門浪大步流星走向牢門,袍袖帶風,“傳令——三日後,遼東點兵!我要讓建州女真知道,他們送來的不是帽子,是一張……催命狀!”
晨光漫過宮牆,潑灑在衆人肩頭。
西門浪的身影被拉得極長,投在斑駁青磚之上,如一道劈開混沌的劍影。
而在他身後,姚廣孝拾起地上一片白綾殘片,輕輕捻碎,任風捲走。
牢外,春雷隱隱。
雲層之下,已有人悄然磨刀。
而另一場更大的風暴,正隨着那頂被撕碎的白帽,無聲醞釀。
西門浪沒回頭。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邁出第一步,便再無退路可言。
就像當年他在鳳陽皇覺寺掃地時,絕想不到,自己掃下的第一捧塵土,終將鋪就一條通往紫宸殿的金階。
而此刻,他腳下這條路,纔剛剛開始。
風起遼東,雲湧京師。
大明這艘鉅艦,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龍骨正發出細微卻堅定的震鳴。
它不再隨波逐流。
它,正在轉向。
轉向一個無人預言過、卻早已註定的方向。
西門浪的腳步越來越快。
他的靴底踏過青石,踏過積水,踏過昨夜未乾的血跡,踏過所有被撕碎又被遺忘的舊命。
身後,是尚未洗淨的昭獄腥氣。
前方,是正在重鑄的萬里河山。
而他的腰間,那把老四所贈的短匕,正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刀鞘未開。
但所有人都知道——
刃,已出鞘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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