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縷濃重的疑惑,已經漸漸淡化,如清水盆中一絲血痕,欲將散去。
他突然道,“原來是這檔子事,”轉頭笑睨雲痕,突然一拳重重打在他胸口,豪邁的大笑道,“你小子,人不大,膽兒卻不小。”
那一拳重重擊出,帶着有意放上的幾分內力,靠得很近的孟扶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鬢髮被那拳風擊得微微散開,不由心砰的一跳。
雲痕的傷……
如果他下意識還手……
“砰!”
拳頭擊上胸膛,皮肉相觸的沉悶聲響,聽得孟扶搖眉頭抽了抽。
雲痕蹬蹬蹬連退數步,險些一屁股栽到地上,他趕忙伸手抓住身邊一個侍衛的長槍穩住身子,紅着臉道,“大人取笑了,大人好功夫!”
“這算什麼功夫!”對方的毫無抵抗令侍衛隊長滿意大笑,最後一絲疑慮都已打消——學武之人對於突然的攻擊,都會下意識的防衛或反擊,何況這人如果真的有傷,又怎麼會一點疼痛的神色都沒有?
他笑得愉快,還帶點色迷迷的猥褻之意,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又是神祕的一笑,揮揮手道,“走吧!”
嚓一聲,傾斜而向的刀槍,再次收回,高舉向天。
孟扶搖無聲的吐出一口長氣,鬆開了一直藏在衣袖內的匕首。
她轉頭,微笑看着雲痕,用眼光示意他往下看,雲痕頭一低,看見孟扶搖露在衣袖外的大拇指,正對他高高翹起。
雲痕並不懂得這個手勢的意思,但隱約也知道是在讚許自己,他眼光飄開,看見孟扶搖所經之處,鮮血滴落,點點綻開。
心底一抽,一種陌生的疼痛將他席捲,驕傲清冷的堅剛少年,在衣袖內攥緊了手指。
你可以犧牲如此,我便不能忍一時之痛之辱麼?
成大事不拘小節,丈夫之志,怎可,不如女子?
刀槍之林,終於走到盡頭,前方,暗青色的信宮宮牆在望。
侍衛隊長注視着信宮那頭,眼中露出一絲冷笑,雲老兒,容得你活上一個時辰,等齊王那邊得手,你等着被收屍吧。
雲痕抬頭看了看信宮的匾額,堅冷如冰的神情,微露暖意。
此時,酉時正!
酉時正!
乾安宮皇帝駕到,宴席正開,滿園水燈盪漾,倒映火樹銀花,皇子們輪番敬酒,推杯換盞。
方明河的大軍,安靜而整肅的行出京郊大營,如一條迤邐的黑蛇,向京城進發。
三重宮門已換防完畢,燕烈在馬上回身,注視着身後宮城,露出一縷萬事底定的微笑,吩咐燕驚塵,“爲父負責最裏面那道宮門,裴將軍父女第二道,你就在最外面這道。”
燕驚塵躬身應了,燕烈走出幾步,又不放心的回頭囑咐,“你這裏是極重要的一關,你得千萬守好,不然王爺大事毀於一旦,你我都擔負不起。”
“父親放心,孩兒知道利害。”燕驚塵應了,看着燕烈離開,抬頭,微微籲出一口氣。
前方黑暗裏突然走來淺色衣袍的男子,姿態飄逸端雅,燕驚塵回首正要喝問,來者衣袖垂落,掌心裏一枚青色玉牌微露一角。
燕驚塵目光一閃,揮手示意侍衛開門。
那人宛然一笑,飄身而過,他經過燕驚塵身側時,燕驚塵嗅見一股奇異的淡香。
他怔怔的看着那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剛纔完全被他風姿所驚,竟好像沒看見他的臉。
思索良久,燕驚塵回頭,正要轉身時突然目光一凝,從地面上拈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約有手指長的白毛。
燕驚塵拈着那根毛,露出詫異的神情。
酉時正。
信宮內,在值戍房終於勝利會師的孟扶搖,注視着面前儒雅平和的男子,有點詫異屹立太淵朝廷歷經多年逼迫而不倒的雲家家主雲馳,是這樣一個溫文得近乎柔弱的男子。
雲馳一直在沉思,思考着孟扶搖大膽而瘋狂的提議,今晚信宮被無聲包圍,他自然清楚,但是情勢未明,也不敢有所動作,如今要他先動手,作爲太淵官場老政客,他自然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實在太嚴重,雲馳那麼沉穩的人,也不禁額上冒出冷汗。
孟扶搖倒笑嘻嘻的不在意,自己倒了茶喝了,蹺着二郎腿哼曲兒。
“我總是錢太少,錢太少,數了半天還剩幾張毛票,我無怨無悔的說着無所謂,其實我根本沒那麼堅強……”
《心太軟》要錢版唱完了,又唱《笑臉》要錢版。
“常常的想,現在的你,就在我身邊數着鈔票,可是可是我,卻搞不清,你的口袋裏還有多少,但我仍然、仍然相信,你送我鑽戒一定可以,書上說有錢人千裏能共嬋娟,可是我現在就想幫你把鈔票管,聽說過許多山盟海誓的表演,我還是想看看你,銀行存摺的數字……”
雲痕和雲馳都愕然看着她,只覺得這女子真是個奇葩,這風雨欲來,宮殺正烈,眼見生死危機逼近眼前,她還有心情唱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孟扶搖卻已經不耐煩了,桌子一拍,問,“還不造?”
雲馳苦笑,沉吟道,“孟姑娘,這個這個……”他終究是不敢將造反兩個字說出來,只得含糊的道,“人手我是有一些,進不去乾安宮,確實可以在這裏鬧出點事情,只是茲事體大……”
“很好,”孟扶搖一仰頭將茶水喝乾,站了起來,“就是要鬧大,不鬧大怎配驚動你家主子?”她環顧四周,笑道,“聽聞太淵皇宮前身是夷國神宮,滅國之前夷國皇室挖了很多密道暗室,我先前已經見識了一個,現在我想再見識一個。”
她站着,手中茶杯突然重重往桌面一墩,咔嚓一聲,花梨木的桌面突然下陷了幾分,仔細看才發覺下陷的是桌子下那一方地面,孟扶搖笑着,不顧雲馳驚駭的目光,抬腿便是一踢,轟隆聲響,地面突然一分爲二,現出暗門。
“帶上你信宮的所有護衛和信宮裏的人下密道,然後,放一把火燒了這冷宮。”孟扶搖說得乾脆,“這場火一起,你要做什麼都方便得多。”
“放火燒宮!”雲馳眼角跳了跳,“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我現在知道你爲什麼節節捱打接連被削權了,”孟扶搖譏誚的看他,“你實在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根本沒搞清楚成王敗寇的道理,齊王若殺了太子,你雲家沒罪也有罪,不誅也得株;太子若滅了齊王,放火燒宮試圖謀逆的就只會是外面燕家的御林軍,與你這勤王功臣,有啥關係?”
雲馳臉色變了變,雲痕已經抽身向外走。
“你幹什麼去?”
“孩兒帶人去放火,”雲痕頭也不回,冷然道,“不僅這裏要放,別的地方也要放!”
“你!”
“信宮是冷宮,僅是這裏起火未必能驚動太子,何況外麪人這麼多,轉眼火就會被撲滅。”雲痕語氣清冷堅執,聽起來像是浮冰交擊,帶着寧爲玉碎的寒意,“父親是先朝夷國老臣,手中握有夷國皇室最大的祕密,那整個皇宮的密道圖,你爲什麼不拿出來?
“那是先王御賜!非宮城傾頹帝王受難之時不能動用!”雲馳趕到雲痕身邊,頓足,“爲父發過血誓!”
雲痕轉首,袖子動了動。
“誓言算個屁!”孟扶搖突然飛快接口,“虧你還是個政治人物,不知道誓言就是政治家用來滿嘴胡放的嗎?”她手背在身後,走到雲馳身邊,突然一伸手,手上一個茶壺狠狠的砸在了雲馳的腦袋上。
哐啷一聲,雲馳應聲倒地,孟扶搖拍拍手,微笑,“很好,倒得很合作。”
雲痕目中掠過驚訝之色,卻並不憤怒,只輕輕嘆口氣,“你何必?”
孟扶搖撇撇嘴,搖頭,“你打算親自動手揍倒你‘忠於大節不肯從權’的義父,然後背上不孝的罪名和所有罪責?值得麼?不如我這個外人替你動手。”
雲痕默然,孟扶搖已經俯身在雲馳懷裏一陣搜索,很快摸出一張布帛,展開一看孟扶搖連連冷笑,“太淵皇宮地下密道圖,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爹居然帶在身上,你敢說他真的不贊同我們的瘋狂想法?”
雲痕掉轉頭去,明顯不願回答這個問題,孟扶搖越看越鬱悶,她可以幫別人,卻不喜歡被人當傻子利用,雲馳老奸巨猾,明明自己心裏打算和他們一樣,連密道圖都故意放在懷裏等他們去拿,嘴上卻滿嘴推脫猶豫,好讓自己那個堅剛忠誠的義子“魯莽出手,挾持義父,搶走祕圖,意圖作亂”,將來萬一有人追究罪責,他便可以推個一乾二淨,把大逆不道的義子推出來做替罪羊。
雲痕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還真的打算自己揹負全部責任,看得孟扶搖氣悶。
因爲心情不好,她下手便狠了點,特意選了黃銅的茶壺,她真氣被鎖,筋骨卻勁力未失,這一下下手極狠,估計雲馳要得個腦震盪。
打成傻子纔好咧,叫你個賤人裝!孟扶搖惡毒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