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酉時一刻。

  齊王微笑着提起了名動太淵的雜耍班子。

  方明河的大軍正在叫開城門。

  “燒,用力燒!”孟扶搖滿地亂竄指揮信宮的侍衛,一邊踢開門,順手掀開一個侍衛的被窩,把人家光着屁股揪起來,“還蓋什麼被子!拿去點火!三十二個火頭,我要你們立刻燒起來,否則我就把你們推到外面去。”

  外面是三千敵對的御林軍,等着乾安宮放出信號便斬草除根,信宮侍衛們都知道今晚將有大變,生死存亡關頭,居然沒有人對此大逆不道的命令提出異議,都沉默而快速的準備易燃物,提出菜油,準備火把……

  信宮裏的宮人都被從暗門送走,送到西六宮閒置的宮室躲藏,皇帝妃子少,西六宮閒置屋子很多,孟扶搖另派了一批侍衛分散過去,囑咐他們見到空屋子就燒火,然後自己找地方躲藏。

  “好了,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孟扶搖拍拍手,微笑,“只要太子能衝出宮外,他麾下八萬禁衛軍就在京中,比從郊外趕來的京軍更具有地利,到那時雙方大戰一場,齊尋意多半討不了好。”

  “就怕太子衝不出宮。”雲痕目光微微擔憂,孟扶搖搖頭,笑道,“咱們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他還不能把握時間覺察危機,那死了也活該。”

  雲痕默然,清冷的眼神裏有莫名的光彩閃動。

  身後窗紙突然一陣紅光閃耀,接着紅光大盛,各處火頭都已燃起,因爲是處心積慮的放火,幾乎在立刻,騰騰的火焰之龍便呼嘯着穿越整個信宮,在各處宮牆廊柱之間肆虐,

  窗戶瞬間變形,廊柱漸漸扭曲,豔紅的火光上衝雲霄,映紅了皇城上空鐵青的蒼穹。

  隱約聽得信宮外御林軍驚呼聲起,號令聲,踹開大門聲隨之傳來。

  孟扶搖一把將雲痕推下地道,自己也跳了下去,地面暗門關閉,御林軍衝進門前那一霎,她突然伸出手指,比了一個得意洋洋的手勢。

  兩指分開,形若剪刀。

  “勝利!”

  酉時,二刻。

  乾安宮水亭內,老皇龍體欠安,照舊簡單出了場,便留下皇子們自己玩樂。

  齊尋意拍拍手掌,雜耍班子上殿來,當先的女子腰肢如蛇,微露雪白緊緻的小腹,着金色的飄逸長褲,深紅鑲明珠的裹胸,雙峯如雪,飽滿僨起,一抹雪色和那精緻腰肢相互呼應,豔麗中帶着原始誘惑的野性。

  皇子們見慣中規中矩的名媛貴婦,對這樣的野味兒都覺得新鮮,紛紛丟下酒杯,太子也含笑看過來。

  雜耍班的人都一身的好輕巧功夫,節目到了一半,是一個空中拋人的把戲,數十人一個疊一個,一個比一個向外傾斜,疊成人形高塔,皇子們仰頭看着,對藝人們身體的柔韌十分驚歎,沒有注意到那人塔疊得一直向殿心迫近,步步靠向上座,只差一人多的距離,便可以靠着皇太子。

  皇太子也沒注意,因爲齊尋意突然掏出了一件東西請他賞玩,皇太子一看就眼睛發亮了,那是一幅璇璣圖,橫三十六字豎三十六字,正讀、反讀、起頭讀、逐步退一字讀、倒數逐步退一字讀、橫讀、斜讀都可以成句,內容卻並不是詩詞,而是兵法概略。

  “這是不是傳說中無極國太子十三歲時給他的未婚妻的聘禮?據說內含奇妙陣法兵法三十二策,一直珍藏在深宮之內,你從哪得來的?”

  “這自然是拓本,”齊尋意微笑,“小弟知道太子殿下喜愛兵法,苦心尋來孝敬您的。”

  “哎,真是寶物!”皇太子接過,愛不釋手的癡迷研讀。

  齊尋意抬首,目光一閃。

  那嬌媚女子,立即一個翻身,乳燕投林穿水掠波般輕盈而起,腳尖連點,金光閃爍環佩琳琅旋舞出絢麗的風,瞬間旋上了人塔之巔。

  高高人塔,伸手便可觸及穹頂,舞姬到了頂端,人塔突然一倒!

  “啊!”

  滿殿驚呼聲裏,人塔卻霍然停住。

  這雜耍班確實好功夫,並沒有因爲這劇烈的高難度大幅動作而散落,倒至與地面傾斜成角險險停住,處於人塔之尖的舞姬,身軀倒仰,正倒在皇太子身前,黑髮如瀑垂落,擋住了殿中位置靠後的侍衛的視線,眉目如春的嬌靨和鮮豔如火的紅脣都近在皇太子眼下,那媚色盈盈的笑意,似乎隨時都在等待着皇太子伸手採擷。

  而她妖嬈舞動的纖纖玉指,也是輕輕一伸,便能遞上皇太子咽喉!

  酉時,二刻過半!

  信宮外正亂成一鍋粥,三千侍衛擠在一起,拼命對信宮裏湧,又拼命意圖救火。

  方明河的大軍在城門處遇見阻礙,本來已將開門,不知道從哪冒出一隊人來,當先一人白衣如雪脣色如櫻,說方明河矯詔亂命,城門不可開,對方不和大軍接觸,卻一連殺了好幾個方明河安排開門的內應,將五萬大軍,暫時堵在了城門外。

  二刻,過半。

  齊尋意傾過身子,殷勤的和太子討論璇璣圖的讀法,他的身子遮住了太子,眼風向舞姬一掃!

  舞姬的雙手,突然抬起!

  “報!”

  一聲高叫驚破這一刻有意對無心的殺機!

  “信宮走水!”

  皇太子霍然抬頭,舞姬雙手一縮。

  這一抬頭,衆人才發現,從居高臨下俯瞰全宮城的乾安宮水亭看去,宮城內突然綻開了無數火紅的小點,跳躍狂舞,漸漸連成火紅的一片,還在繼續蔓延,而最遠處的信宮,更是整個宮闕都包裹在騰躍的紅光裏,像一團巨大的彩霞,照亮了整個西北角的天空!

  火光照亮周圍,隱約看見信宮外人頭濟濟,如黑螞蟻般一團團向裏擠,衆皇子們看着,臉色都已經變了。

  信宮冷僻,夜半火起,御林軍哪有可能那麼快趕到救火?除非——他們原本就在那裏!

  夜半集軍,這意味着什麼?諸皇子出身皇家,自幼學的便是帝王心術,玩的便是權謀手段,立刻便想到了一個驚悚的可能。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對皇太子看去,皇太子目光沉冷,面色平靜,只是有人細心的發現,他攥着璇璣圖的手指,指節發白。

  他身側,齊尋意臉色鐵青,目光閃爍,然而不待他說什麼,皇太子忽然擱下璇璣圖,衣袖一甩。

  蕩在半空的舞姬立時被他狠狠甩出去,跌落地面,一滑數尺,噴出一口鮮血。

  “宮中走水,這女人還在這裏晃得心煩!”皇太子拂袖而起,大步跨出,“來人,隨本宮去看看!”

  “太子!”站起的是齊尋意,“陛下聖壽,按我太淵規例,爲人子當日應侍奉在側,您是太子,不當由您破這個例,還是我去吧。”

  “三弟,”太子看着他,溫和一笑,“事急從權,父皇那裏不會怪我,不過你倒提醒了我,我既然離開,這裏你最年長,諸家弟弟侄子,便拜託你代爲照應了。”

  他說完不待臉色鐵青的齊尋意回答,匆匆下階,在東宮侍衛簇擁下一陣風的去了。

  齊尋意呆立水亭之中,咬牙不語,半晌對着亭外打了個眼色,立即有人轉身去通知燕烈方明河。

  齊尋意站在那裏左思右想煩亂不已,怎麼也想不明白在自己如此佈網下,宮中竟然還能火起,驚動太子,令其醒覺危機脫身而去。

  正煩躁間,忽見一個親信上前來,附耳對他說了幾句。

  目光一亮,齊尋意回身勉強笑道,“我去更衣,各位弟弟自便。”匆匆向後便走。

  他走的方向,依然還在乾安宮範圍內,卻是乾安宮最後面一個偏堂,四周重兵把守,不許人出入。

  齊尋意快步入堂,身後大門立即合起,院子裏極其幽靜,沒有任何人進入這隱祕的屬於他的地盤。

  他在一間靜室前停住,故意咳了一聲。

  室內,正負手觀賞牆上字畫男子微笑回身,臉上雖戴了面具,卻不掩目色流動光華,如玉泉倒映明月,波光瀲灩,卻又感覺得到那般幽邃的深。

  同一個時辰,酉時二刻許。

  齊尋意剛纔進入的偏堂,左邊偏廈內一座屏風突然緩緩移開一半,隨即一雙骨碌碌的眼睛探出地面,靈動得像是滿地亂滾的水銀。

  黑水銀轉了幾轉,突然被人一頂頂出地面,竄出猥瑣的某人,身後跟着臉色蒼白眼神如夜的清冷少年。

  “這是什麼地方?”孟扶搖黑水銀般的眼珠亂滾,好奇的打量四周。

  雲痕皺眉看了看四周,他也不認識,太淵皇宮密道很多都是單向的,能進不能出,兩人在信宮密道裏選擇出去的道路,哪裏都覺得不合適,唯獨這裏,沒有任何標註,孟扶搖便決定了這條路,如今看這裏的佈置,倒像是走到了皇宮中心。

  他靜靜站着,忽然對孟扶搖打了個手勢。

  “有人在附近說話。”

  長窗半掩,雲痕從縫隙中看向主屋,那裏忽然起了燈火,映出兩個對談的人影,其中一個寬袍大袖,俯仰之間姿態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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