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服務生端着托盤上前佈置餐具,另一位服務生遞上兩份菜單,分工明確,接着前後腳離開。
周正昀垂目翻着菜單,心裏卻想着,媽媽用“長得乾淨”形容此刻坐在她對面的男士,的確很貼切――他穿着藍色的格子衫外套,裏頭是灰色的t恤衫,戴着一副框架眼鏡,頭髮理得整整齊齊,有點白面書生的文氣,除了乾淨,也想不到旁的了。
因爲乾淨,所以不討人厭,但是……也沒有旁的了。
“請喝水。”趙俊逸爲她手邊的玻璃杯裏斟了水。
“謝謝。”周正昀順便合上菜單。
見她好像已有晚餐的主意,他就說着,“我們點單吧?”
“好。”周正昀點點頭,自然要望向他,即見他轉頭召喚服務生。從她落座開始,他算是照顧周到了。她想起剛纔他說出“你本人比照片上漂亮”時,臉上的真心實意,大概只是衝口而出,確實沒有別的意思。
就算是有,周正昀也決不會應上一句,“你是說,我不上鏡?”她只願儘快結束這一場相親單元,纔不想有來有往。
也因着這樣的心態,周正昀只點了一道牛油果三文魚色拉,和一道意式南瓜蟹肉濃湯。
服務生帶着菜單再次離開後,趙俊逸隨即說道,“因爲做模特要維持身材,才喫得這麼少嗎?”
相親前對雙方的職業進行瞭解是最基本的流程,但周正昀猜媽媽一定沒有說,她還有另一份職業是公衆號的撰稿人。一直以來,媽媽對她寫公衆號這件事情隱有微詞,如果她有意當作家還好說,可是她並沒有這個打算,一心一意呆在公衆號裏寫點兒不大像樣的小文章,既長遠不了,對她的人生髮展也毫無益處。
“嗯,習慣了。”周正昀說。
“我看那些女模特/普遍都有一米七、一米八這樣的,你好像不是很高?”趙俊逸以目測,她的身高在一米六以上,但肯定是不到一米七的。
“我是平面模特,也可以說是網店模特。”周正昀誠實地說。
網店模特沒有比不知名撰稿人好到哪裏去,只是收入頗高,並且“收入高”這個訊息已經普及開來,在大衆眼裏,網店模特等於網紅,網紅等於逆天的收入。但其實只有金字塔尖的電商領頭羊纔有着逆天的收入,周正昀目前的收入只能滿足她自己勉強稱得上小資的生活。
趙俊逸點着頭說,“網店不錯,最近幾年電商的勢頭很猛……你有考慮自己開網店嗎?”
如今的電商市場早已不是當年其樂融融的小市集了。周正昀很明白自己只是這個產業鏈上,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離開背後的商家,就她一個人實屬能力有限,根本過不了那些關隘。這個話題是可以展開聊上半天的,周正昀卻只說,“我沒有貨盤,開不起來的。”
雖然對方感覺不到,但是周正昀一把話說完,就覺得自己這樣不樂意聊天的態度很是不禮貌,於是主動問了一句,“趙先生從事it行業?”
“對,就是每天查查bug,寫寫代碼什麼的。”趙俊逸話語中似有些身爲社畜的無力感。
周正昀忽然間想到了什麼,對他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你問。”
“如果……要做一個根據對方發來的消息,然後做出相應回覆的程序,很難嗎?”臨了開口前,周正昀還沒有太想好該怎樣表達。
可是,趙俊逸理解了,“你說ai?不難啊,不是很多網店都有智能客服?”
周正昀馬上說,“不是那麼簡單的……”
如今市面上的智能產品是五花八門,各大電子品牌爭相出產了智能音箱類的產品,實現了人與ai同步對話,未來大有可能發展成家庭的智能管家。
但是,周正昀接觸到的這個人工智能和那些產品不太一樣。如果她問一個智能音箱,“一加一等於幾?”極大概率下,它會認認真真回答,“等於二。”
同樣的問題,如果是問她手機裏的那位數據先生,他的回答可能會是,“爲什麼問這個?”甚至可能只有一個問號。
“就是,他可以模仿人類的回覆,文字回覆,”她頓了頓,忽然間有些不敢說出接下來的這句話,“很像一個真實的人。”
趙俊逸沉吟一下,說,“我不太懂你說的‘真實’是有多真實,如果說要讓你感覺他很像人類……現在的技術是可以做到的,畢竟只是文字回覆。”
周正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來是她少見多怪了?
“你怎麼想到問這個?”趙俊逸問她。
周正昀不想拿出手機讓他窺探自己和數據先生的聊天記錄,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說着,“最近看了一部電影,有點好奇。”
“哦,”他發出恍然的一聲,然後說,“你是說《her》?”
周正昀知道這一部電影,但是沒看過,卻應着,“嗯。”
“我聽家人說你性格內向,果然內向的人都喜歡這種大悶片。”
非常喜歡末日、喪屍題材影片的周正昀又應着,“嗯。”
一個小時後,桌上最後一隻盤子也讓服務生端走了。
整個喫飯的過程中,周正昀沒有跟趙俊逸對上幾次視線,卻覺得他乾淨的臉龐已經看膩了,盼望着他提出買單的建議,早點兒走人。
熟料,趙俊逸語態誠懇地說,“可能你不知道,我只有過一次談對象的經驗,要是以後我哪裏做的不好,你直接跟我說。”
周正昀一愣。眼前這個男人彷彿跟昨天微信裏表現得興致缺缺的男人,不是同一個人。不過,也猜得到他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原因,就像池婧說的,因爲他覺得不虧。
然而周正昀完全沒有想跟他談對象的意思,卻也不好意思拒絕的太明顯,“我們先互相瞭解一下,再考慮別的吧?”
“也是,也是。”趙俊逸應着。
周正昀喝了口冰水,想着趕緊找個話題好把“談對象”這個話題轉移了,不知怎麼地,她想到了冷茉,於是問了一句,“你會做飯嗎?”
趙俊逸很乾脆地回答“不會”,接着開始闡述他母親做的家常飯菜是多麼美味,自從離開家裏,過上只能點外賣的日子,他倍思家中每到飯點的炒菜香……
周正昀感覺他說的話,進不了她的腦子,只得應付着說,“嗯,我也不會做飯。”
趙俊逸臉上懷念的神色一頓,然後朝她笑着說,“那正好不是,我們可以一起點外賣。”
周正昀除了心裏一哆嗦,他怎麼又繞回這個話題之外,還很想指導一下他如何哄女孩子,下回再遇到這個問題,他可以說:那正好,我們可以一起學學怎麼做飯,不要緊,我肯定學的比你快。
她轉念一想,沒有這個必要。
出了餐廳,她和趙俊逸並肩而行,才發現他的個頭也不高。因爲趙俊逸提議在商場裏走一走,有助於飯後消化,實際上沒喫多少東西的周正昀還想不到怎樣脫身,只好答應下來。
領着才見面不久的男人逛彩妝店或奢侈品門店,都不大合適,所以周正昀目標明確地走進了無印良品,多看看那些性/冷淡的色調,大家都能冷靜一點兒。
不一會兒,周正昀就被各式各樣的收納盒吸引了注意力,她已然察覺自己有整理東西的癖好。正在這時,有人從她的身旁經過,趙俊逸似是爲着不讓她被人撞到,或者還想藉此更近一步,把手放到了她的背上,推引她躲開過路的人。
周正昀渾身一個激靈,馬上往前走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因爲這一刻強烈的反感,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和他親密接觸,她決定一走出店門,就向他道別。
周正昀沒有想到,即將走出無印良品的剎那,她忽然看見一個男人,他站在緩緩下行的手扶電梯裏,回頭跟身後一對情侶說話。他的身材頎長,比例像是個真正的模特兒,於是將一身黑色襯衫、黑色西褲穿得十分地有氣質,而黑色也襯托出他皮膚的白。
用盤靚條順形容男子似乎不太好,但是,她此刻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詞。
哦,還是有一句的:你本人比照片裏更好看。
她徹底理解了趙俊逸,這句話是不過腦子的,是情不自禁的。
周正昀從怔中回神,對趙俊逸說,“我見到了一位朋友,我去跟他打聲招呼……”不待他答覆,她已經提步尋着那個男人的背影而去。
一直到看見他手放在兩側的褲兜裏,跟隨着那一對情侶,閒庭信步地走進一間奢侈品牌的門店,而門店外,白牆黑字的chanel,字體下還有一層淡淡的光暈,讓周正昀瞬間醒來,停下了腳步。
你在想什麼呢?周正昀腦子裏蹦出這一句質問。
且不說,w0309只是高級一點的人工智能,倘若真不是她少見多怪,而是那個app見鬼了給她匹配到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也不可能是那位走進chanel門店的男士。
她的篤定不是沒有理由的,網絡頭像又不是身/份證上的照片,無數人用着自己喜歡的明星、寵物、動漫人物甚至是風景照當做頭像,其代表本人的真實度,已做不得準。
假設是程序錯誤,w0309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擁有顯然不必上網物色對象的自身條件,這個概率是否有千萬分之一?
周正昀的人生經驗告訴她,她只是一個普通人,那位chanel先生也是一樣,並且他還是一個被侵犯了肖像權的人。
普通人與普通人之間,奇蹟發生的概率是否有億萬分之一?
所以說回來,她和那位chanel先生並不認識,幸好還沒有追到他跟前……
在後來的某年某月某一日,周正昀突然回憶起這一天的情形,當即對着身旁的程先生說,“九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國金?當時你應該回頭髮現水深火熱的我,而不是悠閒地去逛香奈兒!”
正在做飯的程先生全然記不得這樁“懸案”,只有滿頭的問號。
回到無印良品的店門外,瞧見等在原地玩手機的趙俊逸,周正昀想到了抽身的託詞,遂走到他的面前就說,“一會兒還有事嗎?”
趙俊逸不明其意,“你是要……”
“因爲我和朋友好久沒見了,他說正好送我回家,所以……”她的表情流露出幾分爲難,語氣卻是已經有決定了。
趙俊逸只得說,“好,好吧,我們過幾天再約。”
周正昀打算回到家再從微信上跟他挑明,當下只指着身後不遠處的電梯,對他微笑着說,“那我先下停車場了,再見。”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門一開,入眼即是施華洛世奇的燈箱廣告,那鑽石閃出的光芒,反射在亮潔的地磚上,廣告牌底下有一排座椅,周正昀就在那兒坐下,時刻留意着電梯顯示的樓層數。
雖然趙俊逸說他目前還沒有買車,她也擔心被他撞見。因此顧慮,周正昀決定在這裏坐上半個小時再走。
她拿出airpods,打開音樂軟件,讓它隨機播放。不知道是受情緒影響,還是推送的歌曲確實不合她的心意,才一首一首地切換着歌曲。
當熟悉的前奏響起,她正要點擊切歌的手指頓住,歌聲傳入耳朵裏,“聽見,冬天的離開……”
她停止切歌的原因,是玻璃門外的停車場裏出現了一輛仿若嶄新的豪華轎車,它駛來電梯廳外,排隊等待前行。
說起來,周正昀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打量勞斯萊斯。
它沒有停留太久,只有十幾秒鐘的時間,就帶着流暢的光影線條駛去了,她的視野又空曠起來,接着,她聽到歌聲已經唱到了,“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年僅二十三歲半的周正昀就開始擔心,她等的這個人是不是永遠不會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