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浦東國際機場出口前,沒有鬧市區的嘈雜,但同樣是熙來攘往,一輛享有移動宮殿美譽的勞斯萊斯幻影標準軸版,平穩如流動般駛入行人眼簾。
人們的眼球不由自主地追隨那輛奢華的車子而行,似都好奇那面黑洞洞的車窗裏坐着怎樣一位霸道總裁,是不是來接他的傻白甜打工小妹?
那輛勞斯萊斯確實是來接人的,卻不是接打工小妹的,而是――
程繼文壓下鼻樑上的太陽鏡,只見那輛勞斯萊斯駛來他的眼前停下了。隨後,從車後座裏走出來的男人外頭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格紋風衣,裏頭是一件白色和深藍色拼接的襯衫,下面是一條九分休閒褲,一雙英式皮鞋,看得出爲着來接從意大利度假回國的時裝雜誌《moner》的前總編,他是下足了功夫。
只是,程繼文忽地笑了,摘下太陽鏡別進領口,衝着這個男人說,“可以,勞都換上了,你的青蛙(保時捷)呢?”
“家裏停着呢。”董朔邊說邊走上前,跟程繼文默契地擊了下掌,再把人往車裏引,親自爲他打開車門,繼續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搞不好我明天就破產了,今天該享受的先享受了再說。”
說話間,勞斯萊斯駕駛座裏下來一個打扮和模樣十分樸素男人,已經提起程繼文的行李安放進車後備箱。
等着董朔從另一側坐進車中,程繼文就笑他,“買了輛車,還得找一司機。”
董朔以一臉“這不是廢話嗎”的表情說,“那可不,這是勞斯萊斯,誰開誰司機,”下一刻,他撫上程繼文的肩膀,頗爲感慨地說,“我們也到了需要司機的年紀了。”
程繼文立刻跟他劃清界限,“你到了,我可沒到。”
董朔嘆氣說,“前幾天家裏來了個小朋友,居然管我叫‘叔叔’,真是沒遭遇過社會毒打的小嫩苗,我這才三十四,外形上看最多二十出頭,怎麼着都是個小鮮肉。你說是吧,哥。”
程繼文臉上的笑意更大些,但是嘴上說着,“滾。”
不過,嚴謹地算起來,董朔是要小他一歲。因着家裏的交際,他與董朔自小結識,除了偶爾發作的闊少脾氣,董朔算是程繼文認識的、年紀相仿的人裏,最好相處的。當然,董朔的這個“好相處”僅限於與他同等階層裏的人。
車子駛上高速,只見遠處天空一片陰霾,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還沒問你呢,”董朔轉頭瞧着他,“這次你去意大利也不爲着工作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程繼文突然記起什麼,一邊摸向自己的褲兜,一邊問着身旁的人,“手機買了嗎?”
董朔下意識去找買來的新手機,馬上又頓住,“剛纔是誰叫我‘滾’來着?”
程繼文已經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催促着,“趕緊的,我有事兒呢。”
董朔總算把一盒新手機拿了出來,眼瞧着要遞給他,卻又抬起手,然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話說完,纔將手機交到程繼文的手裏。
程繼文知道他的意思,只是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搖搖頭,一邊開始轉移sim卡,一邊說着,“我手機裏有很多工作上要用的東西,你幫我拿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換好了卡,程繼文將自己的舊手機交給他。“你能把它折騰成這樣,也是蠻厲害哦。”董朔小心地接過這個摔得支離破碎的手機,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程繼文無奈地說,“接電話的時候讓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手機就從陽臺掉下去了。”
“這個程度……恐怕你只能祈禱喬布斯復活了。”
“你先拿去看看,不行就算了。”
董朔拿來原本裝新手機的盒子,將舊手機裝進去,“裏面沒有不能見人的東西吧?”
“以爲我是你啊?”程繼文開着玩笑說。
董朔推了他一把,“去你/媽的,老子纔沒這麼下流。”
正聊着,司機忽然插上一句,“老闆,等會兒去哪裏?”
董朔覺得決定權不在自己這裏,於是問着程繼文,“你是先回酒店,還是我們先找個地方喫飯?”
程繼文早有打算,果斷地說,“回酒店,今晚我準備早點休息。”言下之意,是他不打算與董朔共進晚餐了。
董朔瞪大眼睛說,“我今天穿得這麼好看,你不跟我約個飯?”
聽到他說起自己的衣着,程繼文就忍不住要笑,“你是真心想要我評價你這一身?”
“不必了,你們時尚圈的人,總是不肯‘屈尊紆貴’讚美一下他人,成天雞蛋裏挑骨頭,”董朔不想聽他糾正自己的偏見,接着說,“今晚不成,我們約明天?”
“明天我要回家一趟,看看我媽,”程繼文想了想,對他說,“明晚你來我家喫飯吧?”
董朔點着頭,“也好,明晚我到府上叨擾。”
程繼文表情認真地說,“早點來,順便洗個碗,備個菜。”
“還想讓我到你家當長工,你這個程扒皮……”董朔朝他撲了過去,要拿胳膊去勒程繼文的脖子,可惜被他擋了下來,隨即兩人就像重返少年時一樣,打鬧了起來。
結局是難分勝負,可是董朔感覺得到如果要動真格的,自己肯定是落於下風的。程繼文僅僅是瞧着身形修長,而實際上他因爲保持長期健身的習慣,胳膊結實得很。
董朔想起小的時候,程繼文得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是大方地跟他分享;兩個人一起闖了禍,程繼文總是攬到自己身上,免得他挨罰。只要不是隔了輩分,男孩子之間都不拿年紀當回事兒,但從前董朔的確是將程繼文視爲兄長,如今都是而立之年,也不分誰兄誰弟了。
董朔故意抱着他說,“哎呀,我的文文,我可想死你了。”
“好惡心,你離我遠一點。”程繼文仰起脖子哀嚎。
到了位於虹口區的酒店正門外,已經是傍晚六點二十五分,城區裏果然淅淅瀝瀝地下着雨。
車子剛剛停穩,董朔就問他,“你有傘嗎?”
程繼文被問住,回想了一下,然後說,“有是有,在行李箱裏。”
董朔對司機說,“去買把雨傘,大一點的。”
程繼文正要說“不用麻煩”,董朔先說着,“你拿在手裏,晚點下樓散步,也不用翻包了。”
且在話未說完時,司機已經下了車,撐着不知道他從哪裏變出來的一把藍色的摺疊雨傘。明明不是疾風驟雨,卻見那藍色的雨傘飄搖着,似乎沒有起到多大作用地將司機護送至馬路對面的便利店。
走進酒店套房,程繼文向送行李的門童道了聲謝,又習慣性地塞了一張小費給他。此間五星酒店從曼哈頓而來,服務十分西洋化,門童接待過數不清的外國人,不論收到面額多大的小費,均是波瀾不驚地點頭致謝。
程繼文步向落地窗處,又回頭把門童叫住,“我需要一份晚餐,什麼都行,有牛排最好。”
等到套房的門鈴響起,程繼文才驀然回神,他不知道自己在落地窗前的沙發扶手上,默默地坐了有多久。最近不用工作,他老是容易走神。
客房服務生把他的晚餐推進來。門童沒有擅作主張,爲他點的是一份七分熟的原切牛排,一盤色拉,一瓶巴黎水和一隻香檳杯。
程繼文往牛排上切了一刀,動作就變得慢吞吞地,因爲注意力都花在擺弄他的新手機上。
一登錄微信,那些銀行/賬戶、訂閱號和各種系統助手的消息,以及在他飛行期間有人發來的消息,猶如雪片般飛來,瞬間擠滿了一秒鐘前還是一片空白的微信。然而相形之下,他覺得眼前的微信挺乾淨的,不再是拉不到頭的聊天記錄,連他的記憶都好像被清空了一半。
他劃了下屏幕,點開一個名字是李平平的男人發來的消息――
李平平:程先生,你是今天回國嗎?
這個李平平,是國內一本專注於時尚的月刊雜誌社的社長。得知程繼文從《moner》離職後,李平平第一時間趕來接洽他,但他們還沒有正式見面。
對方的消息是四個小時前發的,程繼文此時才答覆他:是,我在上海了,但是這些天我要回家一趟,順便調整一下狀態,月底前一定和您見上一面。
答覆完,程繼文放下手機,想要好好用餐,事與願違,剛剛提起餐刀,手機又是一振。
李平平:你看二十七號有空嗎?
可能擔心程繼文使得是拖延計策,所以李平平緊抓他不放。
其實李平平猜對一半。
程繼文感覺不用工作的二十天裏,實在太悠閒了,再沒有人在半夜、週末前來驚擾他,時間多得他從米蘭轉悠到佛羅倫薩,還可以重拾畫筆,往畫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悠閒之餘,還有一種在棉花上行走的慌,因爲不知道棉花底下是什麼。難怪董朔說他白瞎了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竟是個閒不下來的。
程繼文思索一陣,拿起手機回覆了:有。
他讓李平平得償所願,接下來天王老子都不能干擾他用餐。程繼文堅定地想着,將手機屏幕朝下蓋在桌上,眼不見爲淨,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始切起眼前的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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