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兇狠的放狠話,好奇少女月主求知:“你騙他的對吧?”
“對。”丁時問:“我爲什麼騙他?”
月主回答:“因爲……因爲我們距離汽車還有500米,萬一對方有交通工具,在天空之眼閉合第一時間出發...
丁時聽完呂才的分析,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膝蓋,目光飄向遠處分校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皮皸裂,像一張被風乾的人臉,眼窩處還嵌着半截斷掉的鳥巢。
“所以靜靜不是被毒死的?”他忽然問。
呂纔沒立刻答,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薄荷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舌尖頂着糖塊轉了半圈:“她死的時候,動脈破口很整齊——是牙齒咬的,但牙印太淺,不像掙扎中咬的。倒像是……自己湊上去讓咬的。”
丁時眯起眼:“自願放血?”
“不。”呂才吐掉糖紙,紙片在風裏打了兩個旋兒,落進排水溝,“是來不及反抗。毒發三秒內肌肉鬆弛,五秒瞳孔放大,七秒失去吞嚥反射。她伸手抓頭髮,不是想指認兇手,是本能想撐住自己別倒下去。可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那撮頭髮,是她最後能攥住的東西。”
美美端着兩碗熱粥走過來,一碗遞給呂才,一碗遞給丁時。她沒說話,只是把粥吹了三下,又用勺子攪了七圈,才把勺子擱在碗沿上。
丁時低頭喝粥,米粒軟糯,鹹香裏泛着一絲回甘。他忽然抬頭:“你早知道王猛下山會殺詭異。”
呂才慢條斯理舀起一勺粥,米湯滴落,在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我看見他刀鞘磨得發亮。不是天天擦,是反覆抽刀、收刀、再抽刀。人在緊張時,手指會找東西錨定自己。有人捏佛珠,有人轉筆,王猛……他摸刀。”
丁時笑了一聲,不是嘲諷,倒像是終於聽懂了一段密語。
“所以你留山上,不是躲,是在等。”
“等什麼?”呂才挑眉。
“等我們回來。”丁時把空碗遞還給美美,“等確認誰真走了,誰假裝走,誰留在半路藏了三天,誰蹲在樹杈上數我們喘氣次數。”
呂才喉結動了動,沒否認。他望向分校鐵門內——那裏停着三輛無人小巴,車身漆皮剝落,像蛻了一層皮。最靠邊那輛,左前輪胎壓明顯偏低。
丁時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忽然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去看看司機。”
美美立刻跟上:“鑰匙還在你那兒?”
“在。”丁時摸了摸褲兜,“但我現在不用它。”
兩人穿過鐵門,呂才落在後頭半步,雙手插兜,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斜斜切過小巴輪胎。丁時走到那輛胎壓異常的小巴旁,蹲下身,指尖抹過輪轂邊緣一道新鮮刮痕——金屬冷硬,卻沾着一點暗紅近褐的乾涸液體。
他沒碰,只盯着看了三秒。
“不是血。”呂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是鏽水混了機油。這車修過底盤,最近一次維修記錄是四天前,由分校後勤機器人提交。”
丁時站起身,繞到車頭。引擎蓋縫隙裏卡着半片枯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卷,顯然剛落不久。他伸手拈起,對着光看了看葉背——有細密蛛網狀裂紋,是低溫驟凍後又解凍的痕跡。
“昨夜零下三度。”美美不知何時也蹲在他身邊,仰頭道,“分校氣象站數據。”
丁時把葉子捻碎,揚手撒進風裏:“所以有人半夜修車,修完沒擦乾淨,還漏了油。”
呂才點頭:“而且修的是制動泵。這車剎車,現在踩下去要延遲零點八秒。”
丁時忽然問:“如果我讓司機載人上山,半路剎車失靈呢?”
“它會執行緊急停車協議。”呂才說,“但協議觸發需要三秒。三秒,足夠衝下盤山道十七個急彎。”
“然後呢?”
“然後它會自毀核心,防止二次事故。”呂才頓了頓,“但它不會報警。”
丁時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擠出細紋:“它連駕駛證都肯給,果然比人守規矩。”
美美輕聲插話:“可它不知道,規矩是人定的。”
這話一出,三人同時沉默。
風捲着枯葉掠過小巴底盤,發出窸窣聲。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啞而鈍,像生鏽的鉸鏈在轉動。
丁時忽然轉身,朝分校教學樓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邊監控室,還能用嗎?”
呂才:“主線路斷了,但備用電源還在供。攝像頭壞了七個,剩下三個……全對着校門和停車場。”
“調出來。”
“你有權限。”
丁時掏出那張偷來的駕駛證,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現在有了。”
呂纔沒問他是怎麼拿到權限的。他只是轉身朝監控室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接縫上,像用尺子量過。
美美沒跟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丁時把駕駛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開口:“你早知道靜靜沒後備計劃。”
丁時手指一頓。
“她指甲縫裏有熒光粉。”美美說,“不是祭壇那種藍綠熒光,是工地用的安全標示粉,遇紫外線會發紫光。我昨天燒水時,鍋底反光照到她左手小指——她臨死前,往自己指甲裏塞了東西。”
丁時慢慢把駕駛證折成小方塊,塞進襯衫第二顆紐扣的縫裏:“她塞的什麼?”
“一張紙條。”美美聲音很輕,“只有六個字:‘祭壇在鐘樓’。”
丁時瞳孔驟縮。
美美盯着他眼睛:“可鐘樓早就塌了。三年前地震,只剩半截塔尖。你猜,她爲什麼寫這個?”
丁時沒答。他抬頭看向教學樓西翼——那裏有一座坍塌的鐘樓殘骸,鋼筋刺向天空,像一具被釘在大地上的骸骨。
“因爲鐘樓底下,”他緩緩道,“埋着真正的主祭壇。”
美美點頭:“她騙所有人找散落的假祭壇,自己卻在等主祭壇甦醒。可她沒想到,血不夠。”
“七個人的血,澆不醒一個沉睡的神。”丁時喃喃,“所以她要更多血——活人的血,熱的血,帶着恐懼和心跳的血。”
“王猛給了她第一份。”美美說,“肖民給了第二份。趙晶猶豫過,但最後割開了自己手腕。”
丁時忽然冷笑:“她連自己都算計進去了。”
“嗯。”美美從揹包裏取出一個錫紙包,打開——裏面是半塊凝固的臘肉,表面浮着一層淡粉色油脂,“這是今天早上,我從趙晶飯盒底刮下來的。她以爲自己藏得好,可臘肉裏的血絲,還沒完全析出。”
丁時沒碰那塊肉。他盯着錫紙邊緣一道細微鋸齒——那是用指甲硬生生掐出來的。
“所以現在……”他聲音低下去,“趙晶知道靜靜沒留後手,但她不敢說。怕說出來,我們就把她當第二個靜靜處理。”
美美把錫紙重新包好,塞回揹包:“她更怕的是,你已經知道了。”
丁時扯了扯嘴角:“我只知道一件事——主祭壇一旦激活,整個副本會重置。所有積分清零,所有任務刷新,所有活着的人……都會被強制傳送回聖山入口。”
“包括你?”美美問。
“包括我。”丁時望着鐘樓殘骸,夕陽正沉入斷裂的塔尖缺口,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所以我要趕在它甦醒前,把該拿的分拿滿,該坑的人坑透,該拆的車拆光。”
他忽然轉身,大步朝監控室走,風掀起點襯衫下襬,露出腰側一道舊疤——窄而直,像被刀鋒削過。
美美快步跟上,快到門口時,她伸手拽住丁時胳膊:“等等。”
丁時停步。
“你頭疼還犯嗎?”她問。
丁時揉了揉太陽穴:“早不疼了。”
“撒謊。”美美盯着他眼下的青影,“你從昨晚就沒合過眼。”
丁時想抽手,卻被她攥得更緊。她掌心溫熱,指腹有常年揉麪留下的薄繭。
“讓我替你守兩小時。”她說,“就兩小時。你躺平,閉眼,我數呼吸。數到一百,你必須醒。”
丁時垂眼看她,嘴脣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行。”
監控室門推開,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裏浮遊。呂才已坐在操作檯前,三塊屏幕幽幽亮着,畫面分別是校門、停車場、小巴停靠區。他頭也沒回:“權限開了。錄像時間戳,從今早六點開始。”
丁時徑直走向中間屏幕,手指懸在回放鍵上方,停頓半秒,按下。
畫面跳轉——凌晨六點零一分,一輛小巴緩緩駛入停車場。車門開啓,走下七個人:王猛、趙晶、肖民、靜靜、葛聰、鮑飛、還有一個穿灰色運動服的陌生男人。
丁時猛地按停。
“第七個是誰?”美美湊近屏幕。
呂才調出人臉識別框,光標掃過那人側臉,彈出一串亂碼。他皺眉:“系統拒絕識別。權限不足。”
丁時卻笑了:“他不是玩家。”
“是NPC?”美美問。
“是屍體。”丁時指着那人垂在身側的手——小指微屈,指腹有新鮮勒痕,“他手腕被綁過,鬆開不到半小時。血液迴流還沒完全恢復,所以指尖發白。”
呂才迅速放大畫面,聚焦於那人左耳後——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正隱沒在髮際線下。
“神經接駁線。”呂才聲音發緊,“這人被遠程操控過。”
丁時沒說話,只是默默將畫面拖到六點零三分。小巴車門關閉,緩緩倒車。就在車尾即將離開監控範圍時,後視鏡裏映出一個模糊人影——穿着食堂圍裙,手裏拎着半袋麪粉,正朝停車場快步走來。
是美美。
丁時按下暫停,屏幕定格在美美抬腳跨過減速帶的瞬間。她低頭看着地面,嘴角微微上揚。
“你早知道他們會來。”呂才說。
丁時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他們沒死,就一定會回來。”
美美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忽然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丁時終於轉過身,直視她眼睛:“你煮麪時,多加了三次鹽。”
美美愣住。
“第一次加鹽,你說調味;第二次,你說嚐鮮;第三次,你手抖得厲害,鹽罐傾斜三十度,撒出來的鹽粒在案板上堆成小丘——可你連眼皮都沒眨。”丁時聲音平靜,“人緊張時,會重複無意義動作。你不是在調味,是在確認自己還記得怎麼撒鹽。”
監控室陷入寂靜。窗外烏鴉又叫了一聲,這次近了許多,彷彿就停在窗臺上。
呂才忽然開口:“靜靜沒留下一樣東西,不在她身上。”
丁時:“在哪?”
“在你揹包夾層。”呂才說,“你拆帳篷時,我看見你順手把一張紙片塞進去了。”
丁時沒否認。他拉開揹包外側拉鍊,指尖探入夾層,摸出一張摺疊三次的便籤紙。展開——上面是靜靜的字跡,力透紙背:
【丁時,你贏了。但遊戲還沒結束。鐘樓地下,祭壇之上,刻着伊塔紀元第一法則:
‘所有謊言,終將被獻祭者聽見。’
——靜靜·臨終前】
丁時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然後他抬手,將紙片湊近監控室頂燈。
火苗舔上紙角,焦黑迅速蔓延。他看着靜靜的名字蜷曲、發灰、化爲灰燼,輕輕吹了口氣。
灰燼飄散,其中一粒,正落在他剛纔揉過太陽穴的指腹上。
美美靜靜看着,忽然說:“你其實不想燒它。”
丁時沒反駁,只把手指舉到眼前,對着燈光端詳那粒灰:“她說得對。”
“什麼?”
“所有謊言……”他頓了頓,灰燼從指尖滑落,“終將被獻祭者聽見。”
話音落下,監控室燈光忽地一暗,隨即劇烈閃爍。三塊屏幕同時雪花噪點,滋滋作響。呂才猛按主機重啓鍵,毫無反應。
美美一把抓住丁時手腕:“地下——鐘樓地下,有東西醒了。”
丁時甩開她手,抄起桌上消防斧,斧刃在頻閃燈光下劃出冷白弧光:“走。趁它還沒爬上來。”
三人衝出監控室時,整棟教學樓響起低沉嗡鳴,像千萬只蜜蜂在混凝土深處振翅。走廊盡頭,天花板裂縫中滲出粘稠暗紅液體,滴落在地,竟蒸騰起縷縷白煙。
丁時腳步不停,斧頭扛在肩上,身影被忽明忽暗的燈光拉長又壓縮,如同某種古老圖騰在牆壁上起伏奔走。
他忽然回頭,對美美咧嘴一笑,牙齒在幽光中泛着森然白:“現在,該我們去聽一聽——那些被我們親手埋進地下的,到底都是些什麼謊言了。”
美美沒笑。她只是從圍裙口袋掏出一把嶄新的不鏽鋼菜刀,刀身映出她自己冷靜的眼睛。
“帶路。”她說。
呂才已率先衝向樓梯間,腳步聲砸在水泥臺階上,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而鐘樓殘骸的方向,一聲悠長、喑啞、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鐘鳴,正穿透層層鋼筋與混凝土,緩緩盪開——
咚。
第一聲。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樂文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