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如果有可能的話。
西門浪是真想完全復刻後世的軍校,引入政工和軍法系,爲大明打造出一支鐵軍,建立一支真正有信仰的隊伍的!
畢竟,這樣做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要是真建造出了這樣一支...
西門浪愣在原地,像被一記無形的悶棍砸中天靈蓋,整個人僵了三息,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滾出來。
“昭……昭獄?!”
他聲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尾音劈了叉,活似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話音未落,人已一個箭步衝到朱棣面前,雙手“啪”地扣住他雙肩,指節泛白,力道大得朱棣肩膀一沉,差點跪下去:“你——把姚廣孝關進昭獄了?!就現在?!”
朱棣被搖得頭昏腦漲,嘴邊剛冒出來一句“是、是啊,昨兒晌午押進去的……”,西門浪的手已鬆開,轉身一步跨到朱元璋跟前,“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一響,震得殿角銅鶴香爐裏的灰都簌簌抖落。
“陛下!”他仰起臉,額角青筋跳着,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穿寒夜的鬼火,“臣請即刻開昭獄,提姚廣孝!不,不是提,是迎!用八抬大轎,紅氈鋪地,宮燈十六盞,金絲楠木案一張,溫酒三壇,新墨十錠,松煙徽墨,端硯一方——全備齊!臣親自扶他下轎,親手奉茶,親口向他賠罪!”
滿殿寂靜。
朱標驚得手裏的茶盞“哐當”磕在案沿;馬皇後掩口,指尖微微發顫;朱元璋臉上的橫肉抽了三抽,喉結上下滾動,像是硬把一口老血嚥了回去;朱棣則徹底傻了,張着嘴,下巴快蹭到胸前,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人怕不是瘋了?還是我昨兒打他那頓,真把他腦子打壞了?
“浪哥……”朱棣試探着開口,聲音發虛,“您這禮數……比見咱爹還重啊……”
“閉嘴!”西門浪頭也不回,厲喝如刀,割得朱棣後頸一涼,“你懂什麼?你只知他是個和尚,可知他三十八歲前讀盡《金剛》《楞伽》《華嚴》,四十二歲起遍訪終南、峨眉、匡廬,五十三歲入燕邸,只與你對坐三日,便定下‘清君側’三字綱領!你只知他法號道衍,可知他二十歲時便在蘇州妙智庵題壁:‘劍氣凌雲射鬥牛,詩成萬古動山丘。功名未遂男兒志,不斬樓蘭誓不休!’——那會兒你還在北平城外騎馬射兔呢!”
朱棣臉騰地燒起來,臊得耳根通紅,下意識想摸後腦勺,手舉到半空又僵住。
西門浪卻不容他喘息,猛地轉向朱元璋,膝行半步,額頭重重抵在冰涼磚地上,聲音低啞卻字字鑿心:“陛下,臣不敢欺君!姚廣孝非僧非道非儒,乃天地間一柄未出鞘之利劍!他若在朝,是文曲星墜凡;他若在野,是潛龍蟄淵;他若入獄,是焚琴煮鶴,是自毀長城,是——斷我大明永樂一朝的脊樑骨!”
最後一句,他咬牙切齒,彷彿那脊樑骨就是他自己身上的一根肋!
朱元璋沒說話。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叩了三下御座扶手。篤、篤、篤。三聲輕響,卻比雷霆更沉,比鼓點更厲。
毛驤無聲無息自殿柱陰影裏滑出,黑袍裹身,面如鐵鑄,垂首靜立。
“傳旨。”朱元璋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石,“昭獄即刻開鎖,提姚廣孝至武英殿偏殿。去時,以錦緞覆階,不得令其履塵。賜坐紫檀交椅,設矮幾,奉清茶,燃沉水香。若有半分怠慢——”他眼皮都沒抬,只將目光斜斜掃過毛驤,“你提頭來見。”
毛驤脖頸一縮,喉結劇烈滾動,躬身倒退三步,轉身疾步而出,袍角帶起一陣陰風。
西門浪這才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深海浮出。他抹了把額角冷汗,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謝陛下隆恩!不過……臣還有一請。”
朱元璋眯起眼:“講。”
“姚廣孝出獄,必經東華門。臣想——”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掃過朱棣,“請王叔親自去接。不是以藩王之尊,而是以弟子之禮,持素絹,捧香爐,步行十裏,至東華門外相候。”
朱棣一口老血哽在嗓子眼,差點噴出來:“我?!步行十裏?!還捧香爐?!浪哥你瘋了?!”
“我沒瘋。”西門浪冷冷盯住他,一字一頓,“你若不接,我這就去昭獄門口,跪着等他出來。你猜——他看見你站在那兒,和看見我跪在那兒,哪個更讓他心寒?”
朱棣渾身一顫,嘴脣翕動,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朱元璋卻忽然“嗤”地笑了一聲,笑聲乾澀,卻透着股奇異的鬆快:“行,就依你。老四,去!素絹、香爐,朕的御用沉香,全給你備上。你若敢耍滑,明日早朝,朕就讓你跪着念《孟子》全文,唸錯一個字,掌嘴十下。”
朱棣面如死灰,踉蹌退下。
殿內只剩西門浪一人站着,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杆插進青磚縫裏的鐵槍。他望着殿外漸暗的天色,暮雲如鉛,沉沉壓着宮牆,檐角銅鈴在風裏發出細碎哀鳴。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明史·姚廣孝傳》裏那一句:“帝(朱棣)初起兵,猶豫未決。道衍密進曰:‘臣知天道,何論人事!’”
——何論人事。
四個字,輕飄飄,卻壓垮了一個王朝的根基。
西門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他知道,姚廣孝不是神,是人。是活生生的、會痛、會怒、會倦、會因一句輕慢而閉口十年的血肉之軀。他今日所求,並非爲捧高一個傳奇,而是要親手把那個被史書扁平化爲“黑衣宰相”的孤峭身影,從冰冷的昭獄石階上,一寸寸扶起來,按在歷史該有的溫度裏。
不多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雜沓中帶着一種奇異的滯重感,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人心絃上。
簾櫳輕掀。
一人緩步而入。
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寬大得近乎空蕩,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嶙峋腕骨。光頭上不見戒疤,只有一層極淡的青痕,像是新剃不久。臉上沒有皺紋,卻有種被歲月反覆捶打過的硬朗,下頜線條如刀削,雙脣緊抿成一條蒼白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瞳仁極黑,黑得不見底,卻偏偏澄澈得驚人,彷彿能照見人心最幽微的褶皺,又彷彿早已看透一切,連映照的慾望都懶得施捨。
他左手提着個褪色的靛藍布囊,裏面隱約有竹簡磕碰的輕響;右手拄一根烏木杖,杖頭磨損得油亮,頂端雕着一隻半閉眼的狻猊,獠牙隱忍,神態悲憫。
他沒看朱元璋,沒看朱標,甚至沒看正死死盯着他的西門浪。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朱棣方纔站立的位置,那裏空空如也,唯餘一地斜陽碎金。
西門浪喉頭一哽,竟一時失語。
那人卻已緩緩抬步,徑直走向殿中那張空着的紫檀交椅。他並未坐下,只是將烏木杖輕輕靠在椅邊,解下布囊,從中取出一卷泛黃竹簡,攤開於膝上。竹簡邊緣捲曲,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經年摩挲所致。他低頭凝視,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兩彎濃重陰影,彷彿整個世界,只剩那幾行古老文字。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西門浪終於動了。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在那交椅側前方,仰起臉,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道衍大師。”
那人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貧僧法號道衍,俗名姚天禧。大師二字,愧不敢當。西門先生,久仰大名,只聞其狂,未見其真。”
西門浪心頭一凜。他聽懂了——這不是客氣,是鋒刃出鞘前的第一聲嗡鳴。
他沒辯解,只深深一拜,額頭觸地:“狂,是因見識淺薄,妄議天機;真,是因今日方知,先生之智,不在謀國,而在渡劫。渡我大明之劫,渡靖難之劫,渡——”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幾近耳語,“渡您自己,那困在袈裟裏三十年的、不肯放下的執念。”
竹簡“啪嗒”一聲,從姚廣孝膝上滑落,掉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他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西門浪卻已迅速拾起竹簡,雙手捧起,遞至他眼前。竹簡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猶新,赫然是:
【建文元年七月己卯,燕王朱棣,反。】
姚廣孝的目光終於從竹簡移開,第一次,真正落在西門浪臉上。
那眼神,不再疏離,不再悲憫,不再空洞。像兩把淬了千年寒冰的匕首,緩緩刮過西門浪的眉骨、鼻樑、下頜,最後停駐在他眼底——那裏沒有敬畏,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洞悉一切的疲憊與……理解。
“西門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磬,“你既知我困於袈裟,可知我爲何寧受詔獄之辱,亦不肯脫下它?”
西門浪直視着他,毫不退避:“因爲袈裟之下,是比龍袍更燙的血;袈裟之外,是比詔獄更深的牢。您披着它,不是爲了遁世,是爲了——”
“——爲了活着走進那座宮門,再堂堂正正走出來。”姚廣孝截斷他,嘴角竟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西門先生,你果然……很懂。”
他緩緩抬手,接過竹簡,指尖無意擦過西門浪手背,那皮膚竟如老樹皮般粗糲冰涼。
就在這時,殿外忽傳來一聲尖銳通稟:“啓稟陛下!北平急報!燕山中護衛指揮使張玉,率本部精騎三千,星夜馳騁,已於今晨破居庸關,直逼北平!”
朱棣的身影猛地撞開殿門衝進來,鎧甲未卸,肩甲上還沾着乾涸泥點,臉上混着汗水與塵土,眼睛卻亮得嚇人:“父皇!張玉成了!他真成了!”
朱元璋霍然起身,虎目圓睜,大步向前:“說清楚!”
“張玉說……”朱棣喘了口氣,目光卻不由自主掃向姚廣孝,又飛快收回,聲音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他說,道衍師父臨行前,贈他一策:‘居庸天險,守將怯懦,夜半擊之,必潰!潰則北平門戶洞開,王師可入!’——父皇,他算準了!張玉昨夜三更突襲,守將果棄關而逃!”
滿殿譁然。
朱標失聲道:“竟真如此神機?!”
朱元璋卻沒看兒子,也沒看戰報,他死死盯着姚廣孝——那個依舊端坐不動,只將竹簡輕輕合攏,擱在膝頭的男人。
姚廣孝終於抬起了頭。
他望向朱元璋,目光澄澈如初,語氣平淡無波:“陛下,貧僧曾言:‘若天命在燕,必有徵兆。’今張玉破關,非天命,實人謀。謀者,不在廟堂,在人心。守將貪生怕死,士卒厭戰思歸,此即徵兆。貧僧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好!好一個順水推舟!道衍和尚,你既肯順水,朕便爲你劈開一座山!明日早朝,朕親封你爲——”
“陛下。”姚廣孝平靜打斷,“封號不必。貧僧有一願,請陛下允準。”
“講。”
“請陛下,赦免北平府學訓導周是修,及其門下諸生十七人。彼等因諫阻燕王‘清君側’之議,被羈押於北平府衙,已有月餘。其中三人,病餓交加,瀕於絕境。”
朱元璋笑容一滯。
朱棣臉色驟然慘白。
西門浪卻心頭巨震——周是修!那個在靖難後殉節不降、投繯自盡的硬骨頭!姚廣孝竟在此時,爲他求情?!
“他們……罵朕?”朱元璋聲音低沉下來。
“非罵陛下。”姚廣孝垂眸,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是罵燕王。罵他悖逆人倫,以下犯上。罵他假託天命,實圖私慾。罵他……忘了自己是誰的兒子。”
朱棣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姚廣孝卻彷彿沒看見,只將膝上竹簡緩緩舉起,竹簡背面,一行硃砂小字赫然入目:
【吾道不孤。】
西門浪猛地抬頭,視線與姚廣孝撞在一起。
那一刻,他忽然徹悟——
姚廣孝不是神。
他是把刀,一把淬了三十年寒霜、飲過無數人熱血、最終只爲剖開自己胸膛,讓那顆跳動着忠義與野心、信仰與背叛、慈悲與酷烈的心,赤裸裸呈於世人面前的刀。
他跪進詔獄,不是認罪。
是替那些罵他、恨他、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人,先跪下了。
他今日走出這扇門,不是爲了榮華。
是爲了讓那十七個囚徒知道——你們罵的那個人,心裏,還裝着你們。
西門浪喉頭滾動,終於俯首,額頭再次重重叩在冰冷磚地上,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釘:
“臣……代周是修,謝大師活命之恩。”
姚廣孝沒應他。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拂了拂僧衣上並不存在的塵,提起烏木杖,緩步向殿外走去。夕陽正將最後一道金光潑灑在硃紅宮牆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武英殿那扇沉重的、尚未開啓的朱漆大門前。
他停步。
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話,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西門先生,記住今日。靖難不是起點,亦非終點。它只是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所至,方是天下真正的開始。”
風起。
殿角銅鈴驟然長鳴,清越,蒼涼,久久不絕。
西門浪抬起頭,只見那抹灰影已消失在宮牆盡頭,唯有烏木杖尖點地的篤篤聲,由近及遠,漸行漸弱,最終融進暮色深處,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他膝下青磚,赫然印着三個溼漉漉的、新鮮的、尚未乾透的——
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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